<

北宋•夏之遠——楊門女犯考 1-3

时间:2019-06-30 17:26:54

第一章  1 

  刑部郎中袁亦越過臺案的邊沿往前邊地下看過去,在他的眼睛底下聳翹起來
一副光溜溜的屁股和兩只箍套在長木枷板里,浮空懸置在青石地面之上的赤裸腳
掌。

  那是一副女人的屁股。那個女人全身精赤,從肩背到踝腕沒有一絲半縷的衣
裙布料遮掩。凹凸起伏的光腳底板和滾滾的屁股兩邊半圓都是肉做的,雖然上面
汙穢模糊,拖泥帶血,可是被肉團子撐起來的皮面上多少還是有些泛光,這麽一
件東西正正的對準了一雙男人的眼睛,那個男人心里恐怕是多少要有些波瀾。袁
亦眼觀鼻鼻觀心,坐姿端正肅穆,假裝他心里並沒有什麽波瀾。袁亦聽到身邊坐
著的另外一個男人說話。

  打。狠狠打。

  做官的男人們審案子大概就是這麽個格局了。他們一排幾個男人端坐在檀木
長臺之後,臺面上的陶壺和瓷盞中蕩漾開來細乳茶湯。袁亦知道開頭這一個場子
是要煞一煞人犯的銳氣。受審的犯婦背對著問案的官人們跪在臺面外頭,她的頭
臉加上兩臂是被兩扇闊大的木板合攏枷緊,那一面長方的頸手枷板底邊著地,禁
錮在里邊的女人就只能折腰俯首,面目向下,使用兩只膝蓋維持住一個跪伏的姿
勢。另有一副腳枷制約住了犯婦兩腿,亦長亦厚的實木板塊撐開女人的兩只腳腕,
鎖定在間隔兩尺的距離上,板面外側孤懸出一對桀驁突兀的腳拐骨頭,再給上面
釘死一副黑鐵大環的粗重腳鐐。

  接下去就是笞杖。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分別站在女人的光屁股兩邊,兩支對
剖的毛竹條板揮開大半個圓弧,弧線啪啪的掠掃過女人戰戰巍巍的肉瓣,一下接
一下子的脆響爽快利落,回味倒是有點綿粘。

  綿粘的是肉的彈性,再加上竹板的邊鋒和尖刺切進皮肉里去的撕扯勁頭。女
人在枷板另外那面斷斷續續的嗷嗷喊叫了幾聲,嗓子沙啞,聲調也不是太高。她
的腳腕上牽連著重層的枷板鐵鐐,兩只大腳丫子輾轉顛簸了幾下,也沒法掀起多
大的波浪來。

  袁亦當然是知道,隨便什麽人在這種地方待過了那麽些日子,都不會剩下多
少大聲喊疼的力氣。他邊上的那個男人又說,停。

  那人說,把人扶起來。看看。

  看看就是要看個正臉了。兩條漢子挾制住女人,把她的身子提溜成為大致上
的直爽。女人分肩,束手,在身體的這三個支點上抗起一面大方的硬木刑枷,她
那對砥礪一樣骨架的光腳板子卡在笨拙的長形板條之間,再連帶上粗黑的鐵環鐵
鏈,拖拖踏踏的在青磚上邊盤轉。盤轉過來兩座聳的,翹的,高高大大晃蕩著的,
那是一副女人的胸脯。但凡到了這種時候,或者該是把那種東西……直截了當的
喚作個奶子?

  眼睛底下鋪排開來圓圓滿滿的大黃肉團,兩大朵激凸的紫黑肉蕾疙疙瘩瘩的
挺拔峭立,即使她們是長在一副能夠領兵打仗的將軍的胸脯上,一個男人最直截
了當的反應,恐怕就是心中發一聲喊:「恁壯兩只大奶」,那些什麽蓮房酥峰的
說法就不要提起了罷。

  赤身的女人身長,腿長,手腕是被枷住的,女人兩條白猿一樣的長臂雌伏在
厚木夾板底下,不過她健壯的臂膀,細窄的腰身,還有流暢舒展開來的寬闊胯骨
都是讓人印象深刻。更加驚悚駭人的,就是她一條赤身上皮破肉裂,紅腫青紫的
新舊刑傷。犯婦的發髻當然是早就被扯崩了,不會給她機會梳理,一頭散亂的長
發遮天蔽日的,所以臉面倒是看不清楚。

  袁亦見過那張臉。楊宗保的妻子楊穆氏帶領過大宋的邊軍兵馬,也被授予了
朝廷的職銜,近幾年來在汴京的官場上不是沒有拋頭露面的時候。當朝的風俗可
開可合,不是說女人一定要深藏在閨房的帷帳底下,不過真能做到大官的女人總
是難得,讓人一見之下容易記住。袁亦在京城里接風的,送往的,同門老鄉的應
酬聚會上見到的楊穆氏上襦下裙,除了頎長俊朗的身形有些特別的英氣之外,眉
目神情幾乎已經像是一個嫻靜的平民婦女。山西楊家自從遷入汴京以後,已經喪
失了可以據守經營的土地和人口,轄下也沒有可以野戰的軍隊。楊門的女人雖然
以征戰揚名天下,住在京城的時候一向都十分小心的保持謹慎的態度,刻意回避
著自己的武人身份。

  楊門一氏承受太宗的恩寵在京西據地千畝種田屯糧。楊穆氏收容了西北流民
中的一些寡婦女兒養蠶繅絲,其中多有當年征戰中亡命軍人的家屬。除了生意之
外,楊家或者是有些慈悲的善意,不忍見到這些忠良的親人輾轉市井鄉里,流落
到走投無路自鬻自身的境地。

  前任宰相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寇準罷官之後,參政知事丁謂大人秉承聖意經辦
楊家謀逆的案子。案件的中心是要列舉出寇準私下聯絡軍隊,輔立太子的證據。
在此之前的天禧四年,京中開始流傳出皇帝病重的消息,而太子十分年幼,寇準
力主太子監國,與皇後德妃和副相丁謂發生了激烈的沖突。楊家前輩早年與寇準
頗有私交,現在的女人們被牽連到這場事件當中,或者只是殃及池魚的無妄之災。
不過這就是王朝運作下的循循天道。袁亦自己在京都宦場沈浮多年,歷經各處有
司,對於王朝的道與行當然是了然於胸的。丁謂的相府扣押嫌犯自行訊問了一個
半月,現在知會刑部派員複審結案,當然是要從程序上得到一個背書的意思。袁
亦自己就是一方搬來加蓋上的刑部之印。他想,他只要一直保持住眼觀鼻,鼻觀
心,端正肅穆的坐姿就可以了。

  在臺案往前的石板地下,披枷帶鎖的女人趔趄踉蹌,屈膝跪伏再兼以頭搶地,
嘴里還喃喃的說了些犯婦叩見刑部袁亦大人的套話。等她能夠重新挺直跪正,又
勉力地往左往右甩動過幾回亂發,才終於可以做成了一個仰臉凝視的姿態。袁亦
甚至和女人這樣彼此註視了片刻,而後他下意識地伸手去端茶杯。他不得不尋找
一個動作來破壞這種尷尬。袁亦覺得作為一個朝廷命婦和著名的戰士,女人能夠
在這樣面對更低品秩的官員展示自己赤裸身體的恥辱場合仍然保持了鎮定的神情,
這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值得尊敬的事。

  除了袁亦之外,在場的另外一些男人是宰相丁謂府中的幕僚,他們可能不是
朝廷的官員,不過他們現在憑借相府之名掌握著處理案件的權力。中間主事的那
個男人說,犯婦楊穆氏,查前任宰相寇準密謀禁閉皇帝和皇後,挾持太子監國。
寇準與楊氏一門亦多有勾結。你與你太婆母楊佘氏數次私會寇準,允諾調動楊家
的屯田軍隊進京,武力逼宮助其成事。太子如今年紀幼小,寇準把持朝政的野心
昭然若揭,而楊家為虎作倀,意欲借機擴展勢力的圖謀也是顯而易見。

  案件自偵訊以來一月有余,你已經詳盡供述出勾連籌謀的各種悖逆情事,對
於供狀也都依次簽字畫押,確認不諱。現有刑部派出要員複審,你再應承一下做
個擔當,我們和袁亦袁大人就可以各自回去複命。說到這里他淡然的一笑。…
…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也可以免去了日夜刑訊拷掠的苦楚,安心去等死了。

  你現在說,以上各款是不是屬實?

  女人開口說話的聲調出人意料的平靜。她說:「楊氏諸婦從未與寇準大人妄
議過朝綱國政,楊家受先帝恩賜田地,征募種糧繅絲的都是平民,領軍進京更是
無稽之談。」

  「啊。」主事的男人說,「那個……連日以來,詢問之下,哪一月,哪一日,
你子時說了什麽,辰時又說了些什麽,可是都有白紙黑字記下來的。你也畫押以
後按過了手印……」

  「那是婦人捱打不過,胡亂認了的。楊家並沒有人做下這些勾當。」

  「哦,那就是你要翻這個案子了。」

  「楊穆氏與前述各款謀劃並沒有絲毫幹系。」

  「好。甚好。」男人往椅子的高背上斜靠過去,側臉望向長案一頭。他說:
「管寫字的那個丫頭,前邊這些你都記下來了?」

  除了審案的男人們和女性案犯,到場置身事中的還有另外兩個年輕的女人。
從一開始就有兩個姑娘悄無聲息的停留在長桌最靠外邊的地方,她們也是裸呈著
全身,也是被鐵鏈鐐銬桎梏了手足。不過相比起那個犯婦,她們倒是認真的做過
了妝容,盤在腦後的黑發紋絲不亂,一身細白幹凈的皮膚和眉清目秀的臉面,看
上去也算有幾分可人。

  那一頭的臺面上擺放著一疊卷子,一管筆,一方石硯。兩個姑娘一跪一立。
下跪的那個只是寂寂的研墨,肅立的女孩並攏住一對帶銬的雪白手腕,一邊翻檢
字紙答應了個「是」字。她說,「奴婢記下來了」。

  管事的男人又笑,這回他是轉過臉來面對著袁亦:「謀反叛亂的刑徒女兒,
府里買來做婢子的。長相倒不算什麽,難得是居然能寫一手好字。

  審案的時候領上兩個光身子的小女奴隸做書記,可以叫做風情,意趣。這種
事在刑部的大堂之上當然是不能指望,不過將相高官,王公貴胄可以在家里盎然
一下。重要的是你要有權,或者受寵,你就是活活蒸熟一個自家小媳婦去給賓客
下酒,也能成就一段輕色重友,率性豪情的俠義佳話。

  他說丫頭,你都記了些什麽?念念。

  女孩說是。她低眉順目的看向字紙。

  「大人問:犯婦楊穆氏,查前任宰相寇準密謀禁閉皇帝和皇後,挾持太子監
國。……」

  如此這般一路往下,一直念到「大人問:好,那就是你要翻這個案子了。」

  「犯婦答:楊穆氏與前述各款謀劃並沒有絲毫幹系。」

  「這個小姑娘在說些什麽?」男人皺起了眉頭:「錯,訛,脫,漏,所記問
答言辭不通,不實,一派荒唐。當奴婢的哪能這樣做事?」他朝桌外那些管使力
氣的漢子們擡了擡下巴:「這個人不能再用了。拖她過去,砍掉她的手。」

  那個女奴面色煞白的跪下地去,結結巴巴的辯解了幾句,當然沒人在乎她說
的是什麽。她被幹脆利落的拉扯到犯人楊穆氏的身邊按倒,只是在用繩子約束小
臂封鎖血脈的時候花費了一些時間,緊跟下去她的一對手腕被亂七八糟的連斬了
十七八刀,也許就是故意的不要給她個痛快。女孩白凈的身體在青石地面上婉轉
掙紮,傳出來一聲又一聲慘烈的嚎啕。這條赤裸裸的身子以後一直維持住跪立的
姿態半掛在墻壁角落的地方,既然她已經沒有了兩手和手腕,吊掛她的支點就是
一具穿透了她殘肢的尖鐵鉤子。

  「好了吧?嗯,好。」管事的官人用左手慢慢端茶,「多可憐的孩子啊,嘖
嘖。楊穆啊,咱們回過頭來再辦你的正事?」他擡右手,往空中隨便做了個含糊
的手勢。

  臺案另外一邊的漢子們抓緊了女犯人的頭發,一邊一個把握住她脖頸的枷板。
再上來一個手里是握著一截短棍子的,他揮起這條東西往下狠砸,他砸下去的地
方是跪在地下的女人的前胸。袁亦看到眼睛前邊像是有一股水流一樣的東西突然
激蕩翻滾起來。被幾雙大手按緊在地下的女人正在嚎叫著蹦高,所以他看到的可
能是從頸枷邊緣下突然拱起來的女人背脊,但是也可能是那一頭挨上棍子反彈出
來的乳房。反正他看到的都是一些活蹦亂跳的有紅有白的人肉團塊。那條短棍子
左右開弓,一起一落的很有節奏,幾個起落以後女人就不再出力喊叫,她只是發
出一些吸氣吐氣的嘶嘶聲音。在場的各位看官都是已經知道,這里第一是有一個
健壯的婦人,第二是婦人裸而且刑。那樣一條肢體健壯,胸臀肥美的長大身體,
擁堵在頸枷和地面的低徊空檔中間,她在那個強橫的挾制下極盡可能地扭曲回旋。
那些在疼痛的暴風驅使下,閃轉騰挪,千回百轉的軀幹,四肢,血脈,神經,一
直到丘壑起伏的累累肌腱,骨節,直到嶙峋峭立的足背足弓以下,一支一支,盤
旋翹曲的光腳趾頭,更是如同瓦肆勾欄里流浪波斯術士演出的博獸之戲,那樣的
一頭雌獅的狂舞。

  管打人的漢子收住手後退一步,等待挨打的母動物緩過一口氣來。他再開始
動作的時候改成了使用棍子往前直捅。捅上去的第一下子就是那個赤裸身體的肋
排骨頭。

  木頭打在女人奶上的聲音粘稠發膩,袁亦看到人犯胸前胡亂蹦跳的奶房上面,
滲出來的血水和肉湯也在發膩,可是人的骨架被撞進去的回聲果決幹脆,讓人想
到人的身體原來是一個空洞的腔子。打人的力氣灌註進去以後,里邊收容的五臟
六腑,可就不知道要震蕩扭絞成一個什麽樣子。袁亦聽到的是一陣一陣從腸胃里
翻滾出來的嘔吐的聲音。

  坐在袁亦旁邊的那個人跟他聊了些關於福建茶葉的事。他用的那個茶碗也是
閩系建窯的黑瓷,沈穩如鐵。凡臨事,要有靜氣,他們兩邊都裝成了並不在意桌
子外邊那些敲打碰撞,還有吱吱呀呀的淒慘悲鳴。兩個人將建窯和官瓷用以點茶
的差別優劣分別評判過幾句,再去看一眼場子里的進展情勢。

  場子里的婦人正在抽抽搭搭的喘著氣。她被拉扯住頭發擡高嘴臉,眉眼口鼻
上是全然的一派淋漓汙穢。要她擡臉,就是為了要讓她這副被糟踐夠了的樣子讓
男人們看個清楚。女人肋骨和肚子的舊傷上面,已經覆蓋了一片新鮮的紅腫和淤
血,女人是戴著腳枷的,所以除了腰腹一帶的健碩肌肉,她的大腿分叉,股根子
底下淺棕的丘壑,暗黑色的毛發也沒有什麽遮擋。大家好像是停住了手,該是有
過那麽一個安靜的眨眼功夫,接下去就是動腿。有人擡腳勾踢,他的腳背正正的
打在女人胯下的空檔中間。袁亦沒有閉眼,他聽到哇的一聲嚎叫。人的腹肌都是
一方一方,低平蟄伏的,但是他覺得那一下女人的肚子卻像鬥雞的脖子一樣炸開
了羽毛。她被禁錮的大腿實際上是在一個限定的尺度里狂亂地左右扭轉,現在他
看到那團鼓鼓囊囊的圓肉包子底下,淅淅瀝瀝的灑下來黃色的尿水。

  「好啦,好啦。」主事的男人重新開口說話,語氣里多少帶上了點厭倦的情
緒。「楊穆啊,現在覺得好過點了,想開點了?」

  「楊家的這個女人,你聽清楚了,我再問一遍。你要是還打算說點什麽呢,
就隨便說點什麽。」

  「不想說,不願意說……其實也無妨。」

  「磨墨的那個丫頭,你給我站起來。拿筆。你來記。」

  袁亦參加丁謂相府會審楊家一門勾結寇準謀反案子的這一天里,相府主事在
刑部的監審下前後盤問了犯婦三個回合,楊穆氏自始至終矢口否認。袁亦相信在
這天以前的那整一個月中她一定已經說過了很多,丁謂想要她說什麽她就會說什
麽,人被打到最後當然就是那樣。袁亦也相信現在在場的這三個方面,包括人犯
自己,也都知道她的否認並不能產生脫罪的現實可能。既然寇準已經被放逐出京,
眼下的政局是由丁謂大人主導。只要皇庭對參政知事丁謂的信任不變,楊家的女
人們就不可能從謀逆的罪行中解脫出來。丁謂要用這一件事來給寇準釘上最後一
根棺材釘子。他可以再打,再審,就是把人犯活活打死了,也只是評定一句證據
確鑿,畏罪自盡結案而已。雖然是如此,袁亦也懂得楊穆氏在今天決定要拼死翻
案的理由。正是因為案已經無法可翻,她才選擇在今天有自己這個外人見證的場
合,突然發難,目的是要在鐵板一塊的官樣文章中打進一個楔子,留下一個莫須
有的印記。楊家至少是否認過這些誣指和陷罪的,這是立的一面旗,表的一個態,
也許這種純粹的作勢,務虛,對於一個較短的時間段落並沒有意義,但是誰對於
未來又能夠明確知曉呢?話說回來,丁謂也可以選擇讓人把這個女人直接勒死在
他府中的地下室里,之所以要知會刑部監審,也就是為了一場作勢和務虛的莫須
有的合法性而已。依照政治理由做出的決定,也就可以因為政治理由而反轉。人
與命運對賭的是骰子的概率,再小的概率也是一個概率。至少她要讓外邊的世界
知道曾經有過另外的說法和另外的可能性。而他袁亦自己,就是丁謂一夥這道鐵
幕之外的唯一一個人,唯一一次機會。

  再來一次。主審照本宣科把指控的罪行念過一遍,案犯沈著鎮定的逐條辯駁。
即使那個女人正在抽抽噎噎地流淌出眼淚和口水,她脖頸前的枷板漫溢上一片有
綠有黃的膽汁胃液,她仍然努力地控制自己,維持住了盡可能平靜的嗓音。

  案犯第二回否認控罪之後,下邊場子里推出來了火焰翻卷的燒炭銅盆,盆里
炙烤著尖頭的鐵釬和小鏟形狀的烙鐵印子。狡辯抗拒的人犯這一次被拽直起身形,
先是往固定在地面的鐵樁上鎖死了腳腕,而後引下屋頂吊掛的鐵鏈,束縛在女人
兩臂的肘彎部位。女人的腕和頸是被脖枷控制在同一的平面之中,臂肘朝向屋頂
升高上去,她的上半個身體自然扭轉後仰,臉面漸漸的朝天以後,壯大的胸乳雍
然鋪展,再加上兩腋開張,肚臍凸露,而她的一對足踝,卻因為鐵索鐵樁的羈絆
依然滯留在原地。

  接替前任擔當這一回訊問書記的小女奴婢,也被照樣拖出臺案外邊砍掉了手
掌。因為火盆中正好備有熱鐵,於是順便再用燒紅的尖鐵釬子直插進她的兩邊耳
孔,把她的潔白臉頰弄成了一副赤血淋漓的樣子。這是因為問案的官人判定她除
了妄記不實之詞以外,也根本沒有用心去聽。所以需要連帶耳朵一起給她捅聾了
的懲戒。第二個斷手而且失聰的小姑娘也被扔過一邊,現在大家再來專心應對關
乎謀逆造反的重大情事。

  整場用烙。鐵簽鐵印炙烤通透以後,專門挑選女人赤體上各種嬌柔稚嫩,或
者骨肉豐盈的所在,或點觸,或按壓。前者總不外是胸尖腋下加上股縫以內的大
小膜瓣,尿口小蒂和陰谷兩道,後者就是實實在在的腿股和肩背。面對上婦人的
香肩玉腿,外加居中兩只墮瓜般的豪乳,使用烤紅的生鐵熨鬥排山倒海一樣的平
推過去,自然是所到之處海枯石爛,外加呼天搶地一番,這些當然都不在話下。
倒是一開始更要用心在那諸般的小巧地方。要知道,炙鐵小尖點點滴滴的痛楚,
更是另有一種尖酸蹊蹺,沈魚落雁的滋味。熱辣摧花之外直指女人的羞恥心,珍
惜心,想那女人矢誌要終生珍藏的最最秘境之地被一處一處的翻檢開來,淺淺燒
著一把文火,慢慢煎成半熟烤肉,她便是千辛萬苦的念住一個守貞守潔的想頭,
恐怕到了這時也難免心防大開。如玉的大好皮囊已經不存,又是何苦,何必,又
能往哪里才可以守住一顆初心呢。

  火紅的鐵印之下,焦枯的人皮縫隙中漫溢出來的不是鮮艷的血而是渾濁的油。
一蓬子油煙騰起過後,袁亦看到其中一顆大黑果子一樣,凝結滯郁的奶頭嫣然開
放,綻裂成了一束分瓣露蕊,牽絲掛縷,晶瑩欲滴的爛漫花叢。

  主審的男人偏轉過臉來,他這一回和袁亦討論了一些布局茶事的時候,所適
宜采用的酸棗桌椅,以及黃楊床榻的問題。而在他們的側目余光之中,可以看到
場下正在安排一大桶的涼水。長柄木瓢舀起來滿滿的涼水,劈頭蓋臉地直望那個
女人周身潑灑過去。臺案之上的主管多少是顯露出了幾分放松約束的意思,而場
中用刑的漢子們也就開始表現出一些不耐煩的躁動。幾條膀大腰圓的壯漢開始脫
掉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脯肌肉。有人把自己精壯的胸脯貼到受刑女人的身體一側
磨磨蹭蹭的,他一手兜住女人腰肢以下的豐臀,另一只手上勁的搓揉起來女人還
沒挨過烙的另外一頭乳房。

  端得是一條大好的身子啊。那家夥說,女將門的大白屁股,女將門的好奶。
他說,將軍恕罪,讓小的好生服侍一回女長官的這一副大好皮囊……他更加的使
出大力賣弄,搓揉之間交雜以抓,握,扭,擰,緊捏住奶頭拉出來兩寸開外,得
勁不?得勁不?

  想那個不?

  這條漢子淫笑著讓開。重新燒到火紅的烙鐵印子就往剩下的這一頭好奶上,
直直的按將下去。

  從探秘入微起始到大而化之告終,女體周身各各都被烙燙過一遍,到這時延
放梁上的吊鏈,聽憑奄奄一息的女犯萎靡到了地下。有人拉扯起她的頭臉來,這
一回是提起了木頭水桶,兜住桶底往前一傾。

  滿頭滿臉上沖擊回旋的激浪狂飆。飆是席卷纏繞的散漫長頭發。大水大風底
下那樣一種擰眉蹙目,魂飛魄散的神情一掠而過。跟上去第二桶水是沖在婦人的
光身子上的。漢子調笑道,醒醒,美人兒,醒醒!

  洗洗臉面,洗洗你它奶奶的那條屄,起來接客人了!

  總之是在這一天里出席會審的刑部郎中袁亦,一直等到了訊問女犯的第三個
回合。全身刑傷的女犯嚶嚶嚀嚀,氣若遊絲,誰也沒法聽出來對於那一攤子謀逆
的大罪,她這一回到底是認了還是沒有認。

  相府主事的這一位官人長身肅立起來,面對監審的刑部郎中拱手致謝。總而
言之,大意就是犯案的婦人在訊問當中忽然發作惡疾,昏迷暈厥至不省人事,案
件關節自然也就在急切之下難以得到厘清。或者是需要對其施加醫藥調養,方可
以善擇時日再行審理。謀定後動,緩緩圖之。

  緩緩圖之,緩緩圖之。袁亦連連附和了幾句。他告辭出來相府,匆匆返回部
里複命去了。



                第一章  2

  站直了身體的女人看到荒灘和水。土塬,山嶺。還有身後的十里長亭和十里
長亭。

  女人不記得這里是在西出汴梁城之後的第四十間還是五十間長亭。她只是看
到臉面往前的三間土坯瓦房。那是建在大河渡口邊上,供給往來行旅的官員和軍
民休憩的驛站客房。女人站在驛外大路的另外一邊,但是她分腿直立的身體正對
著客房的門戶。女人的脖子上帶著枷板,她看不到自己的兩只腳,她只是能夠感
覺到她們的疼痛酸楚,還有寒冷。赤腳站在初春的鵝卵石灘上,那些粗糲雜亂,
還有淪落,卑賤的羞辱感覺,對於一個大宋的女官來說肯定是陌生的。她用赤腳
走過最初的一千里路程之後,還不算真的完全習慣變成自然。

  赤腳腕子上戴著粗鐵鏈條,它們十斤的重量讓走路這種自然流暢的事變成了
拖拽和搬運的沈重勞役,不光是沈重的事,它們在一千里中始終鼓噪喧嘩,動亂
著人的心誌,它們是一場令人羞辱不堪的,招搖過市的雜耍表演。

  女人的臉面是要讓眾人看到的,女人的腳也是。一個經歷過南征北戰,戎馬
關山的女人不是一個沒有走過路的女人,只不過在足下緊蹬著一雙羊羔軟靴,扶
轡恣行是一件完全不相同的事。如果說她在中軍營帳內的床榻一側,在夫婿的註
視下使用豆蔻紅汁逐個的印染過自己的腳趾甲,夫妻兩人那時候看到的一對赤足
是結實的,俊朗的,她們骨肉健碩包容,枝節曲張有致,勾引帝國邊軍的少壯兵
馬大元帥閃閃爍爍的往域外堡主出身的小女將軍那一對大腳丫子上瞟上兩眼,那
種事自然算是閨閣私樂的趣味。等到她們汙濁泥濘,粗陋鄙俗,張牙舞爪,雖千
萬人,雖千萬里的行將過去,那就是一個村野婦女,或者奴隸刑徒的人生了。

  楊家的女人是百年以來戰亂不止,豪強並立的西北群山的女兒,她不是沒有
見過屠殺,擄掠,奴役和奸淫強暴。她的確見過愛,當年她憑著敢作敢當的率真
心性,自己做主把自己嫁給了為大宋鎮守邊疆的楊家第三代的少爺。但是她也見
過很多的死。如果說置身在這樣一個烽火連天,金戈鐵馬的百年之中,征戰廝殺
只是邊關兒女的宿命,那麽一個馬革裹屍的死幾乎是一個榮耀的獎賞。戰亂的年
代並不僅僅是狂飆突進,戰亂必然孕育出奇正相生的算計,形似實非的圖謀,有
得逞的構陷就會有枉死的冤魂。處身在宋朝宰相官府的地室之中,苦苦忍受嚴刑
逼供的女人已經準備好了要死,哪怕一場延遲整日的淩遲也會有一個確定的結束。
但是結果命運轉到了另外的方向。而且它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先是,乾興元年皇帝駕崩,十一歲的太子即位,太後劉娥垂簾。而劉娥首先
需要消除的,就是丁謂這個前任政治盟友的現實麻煩。一個羽翼豐滿的前朝遺老
不會是她和她的兒子所需要的人,她現在還有許多娘家的人選需要安排。這一年
情勢發展的速度很快,丁謂在當年六月遭到罷相,他被貶謫崖州,和他多年的政
敵寇準去了同樣極南的地方。

  楊家的佘穆兩犯被從丁謂家中帶到了刑部關押,刑部也上奏報稱楊穆氏在複
審中並不是全然認罪的。當然,廢黜丁謂並不意味著他的政敵的無辜,寇準確實
反對劉娥幹政,劉娥絕對不會原諒他,至於涉案楊家的善後倒並不是一件很重要
的事,施一次恩,給那幾個女人留下一條性命……也未嘗不可。

  「人民不是指望著那些寡婦精忠報國,平遼征夏的嘛,讓她們去西邊打仗好
了。」袁亦在刑部里聽到了這樣的傳言,傳說那就是太後臨朝的口諭。最終的判
決是認定佘穆二氏與寇準結黨營私,行為不軌,因此削奪三代祖先的封贈,流放
兩千里外配役戍邊。合謀造反的情節現在是沒有人再提起了,對於楊家當年受賜
的田產恐怕還是有不少人惦記,這樣就再加上一條驕縱無業遊民敗壞地方的名目,
同時下令登記甄別楊家莊園里務農的佃戶長工,選擇其中的青壯男女押解兩千里
外充軍,讓他們和主子一起築城修路,當牛作馬去吧。

  楊家曾經被王朝倚為屏障遼國的重鎮,經營北疆多年,獨攬轄地中的軍事經
濟和行政權力。以後幾代男主戰死,實力消磨而內遷,但是隨同帶入內地的家兵
家將,親屬子弟仍然是多年征戰後的孑遺,兼具好戰的心性,善戰的技能,這些
人常住京畿一側,要說他們是一些不安定的因素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遇見機會
就正好一起解決掉了。

  因為傷病嚴重,一時恐怕不能承受長途的行旅,楊家被判流刑的佘氏和穆氏
兩名女犯在刑部監牢就醫用藥,等到第二年開春才被移交給了軍隊。整個路途由
軍人負責看管並不是本朝執行流放的定制,不過當時帝國正在籌備針對西夏用兵,
軍隊方面本就有許多豫陜兩地的公幹往來,找到一支正要出發的隊伍把人犯捎帶
上只是個順便。

  解送的軍隊為佘老太婆準備了一輛牛車,車上是四面透風的木欄囚籠。老女
人一樣要戴枷,戴手銬和腳鐐,反正她會被關在籠子里走完全程,體力倒不是需
要考慮的主要問題。而她的孫媳正當如狼似虎的壯年,身體應該肥的地方肥,應
該瘦的地方瘦,像一匹牲畜一樣能走能做,那就活該要給她多吃點苦頭。

  婆婆和孫媳兩個女人都是等到進入了刑部的監牢以後,才能在赤身外邊套上
了為囚犯定制的麻布單衣。麻衣從肩膀開始囫圇一統的直落下去,遮到膝頭上邊
兩寸高的地方,不用去管它是個長衫還是短的圍裙,它就是個最便宜的遮掩。女
人連脖頸帶手的長枷沒有更換,只是直接給上面加了官封,要等到達服役的地方
才能查驗拆解了。

  這會變成一個很大的問題。流刑的犯人都要戴枷,但是那種護身團頭的枷鎖
並不制約人手,而上大下小三個窟眼的長板從來都是為了在牢中關押犯人使用,
下邊兩個小洞是穿出手腕以後,系住鏈條,人手就退不回去。現在的問題就是這
樣子走上路途以後,這個受刑的女人是無論什麽事情都沒法自己去做的。

  她也沒辦法更衣沐浴和解手便溺。

  女人在大河邊上的荒灘里站直身體,面對著土塬山坡和驛站客房慢慢分展開
自己的兩條腿。她的腿很長,她自己知道,她也知道麻布裙衫下面裸露出的兩支
小腿很結實,膝頭是硬的,皺的,而筋肉挺拔華潤。圍在她身子前邊的三個兵士
散漫無賴地朝她看看,其中一個提起一條木頭短棍來從下往上撩撥。他用木棍把
她的麻布圍裙挑高到了比髖骨更高的地方。女人里邊並沒有穿著抹胸和褻衣。她
里邊的丘陵溝壑暴露如一張山水圖畫。那人用棍子連毛帶肉的搗弄兩下,說了一
聲,尿!

  這就是起解一千里的流放女人。到了驛站歇夜以前,人家領你到門外路邊上
要你尿掉一泡。還不準你蹲下,還要你端端正正正的對準了大門。

  尿水奔湧下去的樣子她看不到。尿水落地飛濺在腳上的點點滴滴她感覺的到。
那個兵也朝一邊避讓,他連人帶著棍子躲出兩步以後,女人感覺到剛被掀開了門
臉的囚衣沿著自己的小肚子撲簌簌滑落回去,把她的下體門戶,兩條赤腿和潺潺
流水一起籠罩到了一起。

  熱的濕的布幅水淋淋的貼在大腿周圍,現在的尿水是沿著兩條赤腿往地下流
淌。那個兵說,你這個婦人是有多腌臜,那麽大年紀了還尿褲子,連小狗崽子都
會撒尿呢。他手里從前邊抽出的木棍揮開到了身後,啪的一聲砸在女人的屁股上。
不準憋住,尿完!

  完了?這回幾個兵一起咧開嘴發笑。走走走,邊上那麽大條河呢。哥哥們給
你洗幹凈尿尿的地方去。

  站著撒一泡尿遠遠不是這一路上最壞的事。女人囚衣赤足沿著汴京的大街行
走過去,她頸子上的木枷是用鐵鏈系在前邊牛拉的囚車上,囚車的木籠里邊飄飄
揚揚的,是她太婆母滿肩膀散亂的白頭發。白天趕路的時候你想要方便一下?押
解的軍爺們朝你看看,笑。反正最前面拉車的老牛是不會停下步子,也沒有人去
牽它的鼻子叫喚它停。你自己留神著你自己,愛幹點什麽幹點什麽。走出汴梁以
後女人沿路往自己的身子上方便,三天沒有洗澡,三天沒有換過衣服,連衣服帶
人臭氣熏天。三天以後兵們把她領進了路邊的小河溝里,提起一把快刀沿著她的
胸前腋下整整劃過一個圈子,把她的麻布套衫分割成了上下兩截。套衫上半邊的
圓領袖子都被用刀刃割開扔掉,下半邊解開系扣就是一面寬幅的麻布,隨手也給
扔過一邊。那個時候佘老太婆也被領出了囚車,佝僂蹣跚的走到了河灘邊上。
「老不死的婆子,給你家孫子媳婦兒洗洗衣服!」

  老不死的婆子洗完衣服以後也給自己洗澡。她脖子戴枷,不過沒有枷住兩只
手。老女人使用自己帶著鐵鏈子的手腳,還能把這些事情顫顫巍巍的全都做完。
軍爺爺們親自動手給帶上枷板不方便的媳婦洗澡。脫剝幹凈了的年輕女人站定到
齊膝深的水里,女人的腰肢被男人胳膊往後邊一攬,另外一只大手就從底下的溝
谷里順勢摸了上來。前邊的男人當然也不消停,正手反手幾下巴掌,抽打的她的
奶房左右晃蕩。男人手上滿滿的一把繭子粗糲磕絆,她自己一整條溝谷上下,熱
鐵烙出來的疤痕也是磕磕絆絆,可是那些東西來回的磨蹭,抓撓起來,還是會有
點感覺。既惡心,也有感覺,那就像是一群蛤蟆沿著你什麽也沒穿著的赤嫩肌膚
爬過來了。越是有感覺就越是惡心。

  洗完的衣服搭在木頭枷板上面等著晾幹,婆婆和孫媳兩個女人走回過夜客棧
的時候全身都是精赤條條的,官家沒有多備下一套換洗衣服,兵們也沒有辦法。
走進客棧的門前門後那些閑散人等指指戳戳的都不用多管了,回到房里以後精赤
條條的蹲在地下,周邊圍上的十多個兵,個個都是粗獷豪放的漢子。漢子們說,
嘿,那個做媳婦的,爺爺們都吃過飯了,咱們現在來幹點什麽?

  老婆子啊,你好好的看著,看爺爺們怎麽弄的你的媳婦兒叫喚,高高興興的
樂上天去呢。

  從那以後上路的女人就是一直赤條條的敞蕩開整副肩膀和兩支手臂。寬幅麻
布圍攏在她的胸前腋下,撕扯開幾條布片揉一揉,搓一搓,當成帶子從肩膀到圍
裙大概的系住。這以後再要想脫想穿的就很是方便。前邊那五十間長亭都是這樣
的走過,摸過,而且睡過,一路日曬雨淋的走下來,這唯一的一幅圍裙當然就變
成了零星披掛的碎布條縷。就算沒法看到,女人也知道自己身子上哪些高低起伏
的肉皮肉疙瘩是見著光露著風,若隱若現的。不管怎麽樣的見光露風,她的脖子
被牛車牽住一步都不能停下,有多少村莊,驛站,沿途一千里閑人過客有多少指
指點點的都是一晃而過。兵們說笑著用大槍桿子撩撥她的長腿:「果然是當過將
軍,騎過好馬的婆娘,兩條大腿光出來爽快利落,乖著呢,順著呢,嘖嘖,就跟
土塬上邊長出的兩支白楊樹桿一樣一樣。」

  說你這婆娘,其實也不是兄弟們跟你有什麽過不去的地方。一路要這樣消遣
下來,都是上邊郎中啊將軍啊什麽的特別吩咐過了,大嫂多包涵著。咱們當差的,
說有多賤,就有多賤,就是一群朝廷給餉養的狗嘛,那還不是當官的說一聲咬,
就得撲騰上去咬人幾口啊?
第二章  1

  口口相傳的民間故事像一大群騾子。它們跑起來像馬,叫起來也像馬,但是
它們全都是被毛驢幹過的雜種。天門鎮是一座距離大宋京都非常遙遠的邊疆小城,
駐紮在天門鎮里的潘將軍很討厭那些關於他們家的民間故事。可是他是一個人,
沒法幹掉整個帝國里亂跑亂叫的所有騾子。

  潘將軍並不是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他的祖父潘美才是。潘美是這個王朝最
了不起的那一夥開國將軍中的一個,也是故事里最壞的大奸臣,全宋人民一致相
信就是他陰謀陷害了精忠報國的楊老令公,才造成了今天這樣遼國坐大,江山淪
喪,生靈塗炭的艱難時局。

  憑借著先輩戰功的福蔭,潘家以後幾代總是能夠得到一些不算太大可也不能
小覷的官職。被稱為將軍的潘在帝國的西部攻略中擔負的責任是土木建築,還有
轉運糧食和輜重。他的轄下統制有三千人馬,不過大多是頂著兵士名頭的力伕和
工匠,再加上流放配軍的刑徒。能像爺爺那樣當一個天下招討平遼鎮夏大元帥當
然是威風,可是打戰是要死人的。你要打的對頭那邊也是幾十萬條舞刀弄槍的漢
子,咱們又憑什麼相信一定是宋家的軍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萬一要是到了兩
軍對圓,拍馬出陣,然後被人家一刀就斬於馬下了呢。

  所以潘將軍並不討厭築城修路,遇水架橋這種雜碎勾當。修造工程都是要有
了一筆一筆撥付的錢款才能開張,能有那麼些流水的賬目經手,肯定不會是一件
壞事。然後還要給你分派下來人工和給養。

  那一年夏天還沒過完的時候,朝廷分派給潘將軍的一百來個男女配軍解送進
城。對於那麼座小城這可真是件大事。鎮上的居民們津津樂道,口口相傳,形容
起來都是有聲有色,活靈活現的。值得說道的當然不是那些須發張揚,半裸出光
赤脊梁的糙糲大漢,這一回的案犯里邊還有好多彎彎眉毛,細細腰桿的女子,而
且那麼一隊的女子們,也都露著光脊梁呢。

  那一天走進小城門樓的女子們已經走過了兩千里的路程,兩千里路上沒有經
過多少梳洗的臉面,一面一面的都是蓬頭,散發,兩千里沒換過的衣服又哪里還
能算是件衣服,都是一條一縷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布片,勉強給胸脯掛上一片,給
腰間圍上一片,敞開整個脊梁曬太陽都是小事。走過去一個,再走過去一個,興
許就能見到排第三的那個高高個頭的嫂子根本就是露著奶的,只在腰下遮住一圈
碎布條縷。嫂子的個頭高挑,肩寬腿長,一步一步的走動起來,胸前一對曬成鐵
一樣黑,也像鐵錠一樣敦實的大奶房,搖搖擺擺,虎虎生風,撲扇撲扇的直往兩
邊甩打。嫂子兩只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正前,也根本沒露出一點羞人答答的意思。

  那是一步一步的走過了兩千里路程,早就把人給走傻了吧。

  發配的人犯全都佩戴木枷腳鐐,男的女的全都一樣。沒有一雙鞋能經得住這
樣的走法,每個人都是在幹土面上磨蹭著兩只光腳底板,再加一串叮叮當當的粗
鐵鏈條。不論男的女的,腳底下都是一樣暴露著青筋,皸裂著滲血的口子,過來
一雙形狀細致小巧點的可能就是女了,擡眼往上看看,上面兩條光腿中間夾進一
個鼓鼓的圓肉包子,刺刺拉拉一片小黑毛毛,哎呀這還是個年輕妹子呢,還有個
妹子什麼都沒穿著呢,連塊腰布都沒紮上。想來是出門在外那麼多天,衣服穿到
破光爛完也沒法可想了。大家趕緊都盯著她看,從前邊看看,那條小屄縫縫在黑
毛里邊若隱若現的,說不好能看見多少;走過去以後往後邊一看那就是實實在在
的兩坨屁股蛋蛋。嘖嘖嘖,這麼前邊後邊的追著看人家光屁股姑娘,看過了一遍,
再看一遍,哎呀好肉麻哦,哎呀好造孽哦。早幾天有傳聞說這一大家里有個媳婦
是當將軍的,女將軍不知道怎麼一想說要起兵造反,難道是還想當個女皇帝不成?

  結果連累到整一大家子里的男男女女全都送到潘將軍這兒來做苦工。按照故
事里說的……大概就是那麼個意思了。

  那個……可是那個女將軍咱們怎麼沒見著呢。該不會也是甩打著兩邊奶子,
說不定……還光著個大大的屁股?哎呀這麼一想可真的讓人有點小激動。隊伍後
邊倒是還有輛牛拉的籠車,木籠里邊蹲著一個太婆,能坐上車子的怎麼也該是個
老祖宗級別的抗瓢把子吧?不過後來有知道的指點說,女將軍?就是前邊走過去
的那個高個兒嫂子啦……上半邊沒穿衣服那個……

  可就是不知道……收了那麼些男男女女,咱們潘將軍是不是要傳令出來,當
眾打個殺威棒什麼的?

  流刑充軍的判決是第一件事,要送你去的地方是另外一件事。刺配的是河北
滄州還是海上孤懸的沙門島是兩種很不一樣的處置辦法。把戴罪人犯加上全家連
坐的妻兒老小交給和他素有嫌隙的仇家去管轄約束,不用借刀殺人那麼直白的說
法,也要算是一個慣常行使的,借力打力的磨折手段。其實潘將軍並不是有多喜
歡被人當成這個手段。潘家和楊門同是為了大宋的朝廷操戈執戟的武人,說到底
也沒有什麼一定要你死我活,絕不共戴一個藍天的仇恨。就算不去考證當年伐遼
時候,潘美和楊業之間的是非究竟如何,死掉的是楊業,他潘家反正不算是特別
吃虧的那一方。以後民眾的傳言故事非要把他爺爺安排成一個大壞蛋當然讓人惱
火,可是說到底那些故事也不是楊家編的。講道理,他也不至於非要跟楊家的寡
婦們過不去。

  重要的不是他打算要跟誰過不去,重要的是朝廷想要跟誰過不去。楊家的逆
案發展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朝廷幹脆把人家媳婦直接送進了你的家門。這件事就
是換個豬腦子也能想出來,大宋的天下有東南西北那麼多地方可去,偏偏要把楊
家的人交給潘家來管,那個意思肯定不是讓他們來度假吧。

  將軍想,遇到這種事更需要保持住一顆平常心。既然做的是這個大宋國的官,
那麼一切都遵循國家的定制就是。既不偏,也不倚,中正平實自然無妨。潘將軍
說,來人啊,傳我的軍令,新到的配軍在行營前邊整隊,一律杖臀二十,照老規
矩辦,去吧!

  潘將軍的行營就是天門城里的一座夯土小樓。一百個刑徒在外邊土路上跪了
長長的一溜。傳令的出來清一清嗓子:「將軍說了,打屁股,打屁股!都把衣服
褲子脫了,脫光了等著!」

  打是一個一個的單打。一百多盤光溜溜的屁股沿街排隊,老老實實的等著輪
到自己。輪到以後走出這個隊伍,自己趴到小樓門口去。這個時候的周邊四處當
然人頭攢動,眾目睽睽,如果輪到走出來的是一位光身女子,那更是一片抑制不
住的喧嘩騷動。而後自然棍棒飛舞,赤臀搖曳,殺豬一樣的鬼哭狼嚎,這些全都
不在話下,一輪全部打完用掉了大半天的功夫,這麼個樣子的一天過了下來,可
真叫小城人民大大的開了一回眼界。

  其實潘將軍自己從頭到尾沒有在他的行營外邊露過面。整個場子都是掌握重
役軍的管營指揮。管營下邊有差撥,差撥下邊有隊將,隊將下邊有押正,趙小五
就是一個押正。趙押正領著幾個軍士從頭到尾的負責具體操辦,有的管打棒子,
有的壓住人的手腳。那天到了最後才是打的那個當過將軍的大嫂,小五自己上手,
按住人家的後脖梗子。一通二十下屁股過去。管營說,小五啊,把你手底下這個
女人的腦袋,給我提溜起來。

  後邊還有應該著落在你家太婆身上的棍子。里邊潘將軍傳話說了,婆子年紀
太大恐怕捱不過這一陣臀杖。現在咱家來問問你,願不願意替你家太婆再挨上二
十下子?

  啊?哦哦……我,哎呀……我,我……我願意……我挨。

  好了,她說她願意。手上加力把她的臉面,再朝下按回泥地上去。再打二十!

  雖然承蒙了潘大將軍的格外施恩,佘老太婆沒有被一陣亂棍打死,不過那天
她還是被軍士架到樓門前去,跪在代她挨打的孫媳旁邊,精赤條條的晾曬了一回
全身的老皮。老婆子那一對經歷過了七十多個冬天夏天的老奶衰敗拖沓,像是睡
散了邊的草席一樣鋪開。還有特別促狹的那些人眾,特別要往人松松垮垮的兩腿
夾縫中間看看,看到中間那一堆有黑斑,有贅疣,又皺又擰的老皮疙瘩,不知道
他們心里是個什麼想法。

  趙小五在後邊一年大半的時間里三天兩頭的看到這對老奶,還有楊家軍屬那
些姑娘媳婦們的屁股。一個押正可以掌管二十個兵士,那天管營對趙小五說,這
一回進來的二十個女人編成一隊,上邊決定了,你當押正。以後就是你去管那些
女配軍了。

  天門是王朝邊疆的軍情重地,潘將軍麾下的這一幹人馬是專營體力生活的重
役軍隊,本來就不應該配進女人,管營手里更派不出女軍官去照看她們。不過上
面既然那麼定了下來,底下的人等當然照辦,也就是遇事從簡一點,從權一點,
意思就是馬馬虎虎湊合一下。女配軍住的地方也是湊合一下。城門進來拐彎,背
靠城墻的地方有一排馬棚,這個棚子就先讓女人們住著。押正還可以任命伍長,
趙小五從他帶的老兵里邊點出三個弟兄當伍長,這就前往馬棚上任去了。

  綿綿的黃土山塬從小城東邊來,往小城西邊去,天門小城把守住兩列山脊中
間的一條谷底,它看起來像是一條河道,但是沿途並沒有流水,沿途兩邊的土塬
收聚到的雨和雪全都匯合進了泉眼里邊。水是先滲透進土里,再湧出到地面上來
的,湧上了地面的泉水在小城西門以外大致一里的地方,註成月牙形狀的一個去
處。這一灣水泊在地表上沒有來龍也沒有去脈,既不流,可也不腐,全賴著地下
的源泉悄悄的滋養。

  東邊大宋皇帝統制的土山土嶺來去到天門城外的地方,那些丘陵和溝壑已經
顯出了一些折損消蝕的氣象,但是仍然能夠蜿蜒逶迤的延伸前行。這整一條谷底
自從天門城關還要再延伸出去一百多里,幾天幾夜的行程之外,才能銜接上西夏
國的寬廣大漠,蒼涼曠野中間橫貫著南邊吐蕃高原流下的冰雪融水,另有一種長
河草場的風情。兩國沿河各自駐紮大軍,所以一百里外才是宋夏對峙的前線,而
潘將軍要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給前線源源不斷的輸送糧食,衣服,刀箭,還有
隨便什麼打仗可能會用到的雜碎東西,他的兵士和民工推著木車,挑著擔子,絡
繹不絕的在這座小城前後幾百里的山路上奔波跋涉。不過潘將軍覺得新到的那些
楊家刑徒並不適合擔負長途運輸的活計,他覺得還是要讓他們常住在城里,有所
約束才好。潘將軍給他們分派了第二件工作,他要重新修整一遍他的城墻。

  天門原來的城墻四邊周長八里,寬一丈四尺,高有三丈,現在潘將軍要把它
加高到三丈五尺。當然是城墻越高,敵方越不容易攻陷進來。堅壁而後屯糧,一
向都是中原王朝壓迫草原民族戰略空間的既定手段,潘將軍的安排中規中矩,沒
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宋時築城大多都是夯土,用到高墻的時候兩邊豎起來木頭
支柱,擋住橫板,外圍一圈捆緊粗大的繩索。這就要使用很多人手從城下挖掘泥
土,運上城頭,填進到擋板中間,再要用另外的很多人手,各自手執夯錘,使勁
把虛浮的土塵泥屑一寸一寸的擊打結實。砸完一層升高擋板,再上土,再砸,就
是這麼個樣子,一層一層的扶搖直上。



                第二章  2

  太陽還沒從山嶺後邊升上來的時候天就已經變白。趙小五前往馬棚召集他的
人手。馬棚朝外的一面本來是敞蕩透風的,住人以後加釘了一排木頭柵欄把人框
在里邊,木頭的欄桿之間還是透風,也能透光。靠著城墻的這一溜空地其實是一
條小街,人從旁邊一走,都能看到欄桿里邊一堆橫七豎八,躺著趴著的女人身體。

  小五一邊嘩嘩的打開鎖門的鐵鏈,一邊吆喝兩聲,起來了起來了,吃飯,幹
活了!

  幹土地下墊的是幹草垛子,身上蓋的是草簾。女人們迷迷糊糊,還哼哼唧唧
的扒拉一陣這些鋪的蓋的,紛紛的從幹草窩子里邊往外爬。爬出來的一個一個都
是光溜溜的,光腿光腳,也光著胸脯和屁股。腿腳上牽帶著的鐵鏈當然也是一陣
亂響。然後就是嘰嘰喳喳的鬧騰。哎呀我的簾子呢,哎呀我的麻袋呢,你往屁股
上捆紮的那塊布頭是俄的好不好,俄還是個大姑娘呢,還沒嫁人呢,出門上街就
剩下那麼條麻布口袋擋一擋屄了……

  首先是已經到達了充軍的正點地方,又要安排重役,配軍們的團枷早早卸了
下去,不過上邊另行頒發一道號令,規定了這一批服役的男女要常年而且日夜的
腳下配鐐。理由是刑徒處身邊疆重地,需要額外添加一些管束手段。第二是西北
邊地的天氣白天晚上冷熱不均,進到半夜讓人直想著要穿上皮襖。上邊的管營撥
下來一大批麥草稭稈,給這些男女配軍們過夜禦寒使用,一層不夠可以再蓋一層。

  反正數量管夠。各支押隊當時也上報說還要配發些衣物才好,大家穿著的都
不成樣子了。可是轉眼過掉了兩月有余也沒見回信,小五也沒有多問。那是,棉
布縫制的衣服比麥草什麼的可要值錢多了,他也不知道這一檔子開銷最後落到了
誰的口袋里。反正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押正。

  木頭欄門打開以後擡進去兩筐炊餅,要讓人出力幹活,吃食倒是不能太過克
扣。整一個棚子里有站有坐的女人們好歹也要打扮一下自己。先把睡散的頭發歸
攏到脖子後邊,揉揉眼角,兩只赤手抹一把臉面,然後就要把各種襤褸腌臜的破
裙子破褂子想法系掛到自己的身子上邊。其實每回到了這個時候,趙小五總是覺
得自己身子上有點上不去也下不來的意思。他現在可算見識到了一群大小娘們兒
看開了以後,過慣了以後的大方氣派。那個沒出過嫁的姑娘重新搶回來了她的麻
布圍腰,她睡的地方本來就靠近大門,現在面對著男人趙小五站直在泥土地下,
提臀,分腿,低下頭去兩手環腰那麼一擺弄,轉眼就把一幅一尺半長,拆散了邊
線的麻編口袋面子,安排成了有邊有褶,既遮擋又飄搖的齊膝蓋短裙。小女人輪
流踮一踮兩邊的光腳趾頭,扭動胯骨左右看看,這兩下把她的小胸脯也牽連著一
起撲撲簌簌的。丫頭很有幾分稱心如意的樣子,一點也不害臊。整天光著上半個
身子當然也不像話,不過反正是管不了的事,也就不用去管啦。

  哼哼,趙小五心里想,她這是做給我看呢。

  其實趙小五一開始就覺得這個丫頭挺冤枉的。好像說那是個楊家將軍府里的
丫環,只是因為在主子家里接待相爺寇準的時候伺候了一回茶水,就被算成了參
與造反密謀的重犯。肯定是看著小姑娘年輕吧,沒嫁過人吧,充軍西北的那一路
上被兵們欺負的該有多狠,等到最後走進天門城里,沿街讓全城人民圍觀一遍的
時候,小姑娘的全身上下已經什麼都沒有剩下了。

  全身什麼都沒剩的姑娘在小五手下夯土築城,頭一二天沒有多話,築到第三
天晚上收工的時候女人們整隊回到馬棚,她落在隊伍最後拽了拽押正趙小五的衣
角。

  那個啥……押正大叔啊,我說您倒是看看我啊。

  我一個小丫頭整天光著屁股晃來晃去的,總不是個事兒吧?您都這麼看了三
天下來了……要是您能照應下子……

  小女子要是有來世,來世變牛,變馬,變豬,變狗,大叔您想要什麼女子就
變個什麼……

  趙小五這天把人家小女子領到邊上的竈房里過了一夜。那一間土坯房子原來
是讓馬夫晚上餵馬歇息用的,現在砌了竈臺給配軍們燒飯,一起配了軍的楊家老
婆子住在里邊管燒飯。房子當然沒有多大,佘老太婆縮在一邊的竈臺底下蒙頭睡
覺,押正小五在另外一邊鋪開一張棉花褥子,他在這上邊跟那個丫頭一起翻雲覆
雨。說起來跟一個兩條腿上都牽絆著重鐵鏈子,一翻一覆就叮當亂響的大姑娘幹
那事還真挺奇怪的。當然這是頭一次,到了後邊他就很習慣了。幹完以後大姑娘
說,大叔啊,讓做妹子的給你舔舔唄。

  俄幹那活兒能幹的好。跟那麼多兵哥哥們走了一路,兵哥哥教了一路,學出
來了呢。

  這個要認小五做哥的妹子自稱叫個風兒。那天舔完以後小五摟著風兒在竈房
棉花褥子上過完一夜。到早上要去城頭夯築泥巴了,小五說,竈臺邊上有條空的
麻布口袋,他們送大白菜拉下的吧,你把它揀回去收拾收拾,看看怎麼的派個用
場。

  太陽剛開始升高起來的時候,城門里外還沒有什麼行人。市井街坊的各處家
居店鋪總得是慢慢的才能活泛起來。在這麼一座小城里邊,平時做買賣走親戚這
些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閑淡松散,零零碎碎。順時應勢講的就是格局窄小的地
方要平心靜氣的等等,要東張西望的看看,總要等到十天一回,官家欽定的集市
開張起來才會見到一些熱鬧的氣象。等閑時候如果撞見一支長途跋涉的運輸馱隊
穿城而過,十幾匹騾子大馬行走起來蹄聲踏踏,再加上鞍前馬後照應著的,面皮
黝黑,風塵僕僕的漢子們,也算可以讓人領略到幾分迢遙曠遠的風光。

  不管城里城外的氣象和風光究竟如何,築城的生活永遠不需要分出閑心去顧
及那些變化。每天早晨衣衫襤褸的女刑徒們在腳踝上拖帶著嘩嘩亂響的重鐵鐐鏈
從馬棚出來,順手拐一個彎子就是小城西門的城樓。沿著城樓一邊的砌石樓梯走
上城墻高處,各自撿起一支夯錘,這一個吃飯的家夥,這一個太陽和這一個白天,
和已經過去的三個月,兩個月,和前天昨天,還有不知道結局的未來的每一天里,
並沒有一點點不相同的地方。

  每一天里開始裝進城頭木板框子里的建築物料,都是零星,松散的一鋪黃土
顆粒,填堵在每一雙築城女人的赤腳板子底下,又綿又軟,又酥又麻,一恍惚就
能讓人想起小時候跑在剛剛犁耙過的田地里采野花。細碎的泥浪就像許多好奇的
小活物一樣,一直順著各條腳趾頭縫里往外邊出溜。其實在這塊鄰近吐蕃的西北
地方,當地的吐蕃人打造土房子的時候,還就是光著腳一圈一圈的踩土墻,先把
填土慢慢踩踏平整,再用夯錘砸打結實。只不過現在這些配軍的女人腳下都戴著
鐵制刑具,又重又磨踝骨,想靠腳丫子幹活是指望不上了。

  打土用的夯錘是一根二尺多長的木頭棒子,底下安裝一塊木方,提在手里以
後排列開幹活的隊形。面對著墻頂上這條一丈四尺寬度的篇幅,五個人並肩站成
一排,身後相隔出去五尺再站一排,各自使用夯錘一路砸打過去,挺腰是把這根
棒子朝向空中發力拔一個高,彎腰連帶著落肘,就要使出實在的力氣狠狠往下砸。

  一錘子加上一錘子,一步再跟上一步,每跟上一步,就聽到自己腳底下的鐐
銬,嘩啦一響。走到木板框子的邊沿算是一趟,轉身回過來再加一趟。整整一天
有誰數過要來回轉悠上多少趟?

  不知道轉過了多少回的時候,慢慢就是覺得填堵在腳板底下的泥土面子慢慢
布成了一方紮實的陣型,那就像是眾人齊心協力一篙一篙撐著的笨重躉船終於依
傍到了岸邊。又有額外的五寸新土和三丈的古城凝聚到了一起。那是一錘一錘灌
註進去的,一群大活人的精力和血氣,一群勞役刑徒的後半個人生了。

  負擔勞役的一百個刑徒,分成四隊在城頭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一起造墻,墻
頭一寸一寸的增高,增高起來的墻頭又是一天一天的延長,要到很久很久以後的
哪一天才能合攏完工。四個押隊里邊只有趙小五的這一隊全是女人。趙押正統領
的這二十個女人也要安排分工,按照祖傳的造墻辦法,一半人在墻上夯築,另外
一半人在城下掘土,這樣的兩班人馬半天做一個輪換。掘起散土用轆轤搖上城頭,
取走泥土的地方就變成了溝渠,要是敵方攻打過來,正好還可以起到護城的用處。

  需要能夠防禦敵人的城墻當然是要造的高大而且牢固。土墻築造完成一段,
都要使用鐵簽往墻體面上捅插檢驗,若是使用人力能夠插得進去就要重修,而且
按照祖傳軍制的話,這一天造墻的工匠可是要全部砍頭的。潘將軍現在發派造墻
的人手總共只是一百來口,碰到點事就砍掉一排腦袋恐怕周轉不過來,所以一開
始頒發下的號令就是使用鞭笞作為懲戒,但凡遇到查驗不能合格,全隊挨一通鞭
子。辦理工程這種事除了保質,也要保量,所以但凡遇到沒有完成定量,也是照
樣全隊挨一通鞭子。

  小五的隊伍里有二十個女兵,輪流一個一個的痛打一頓既需要時間也需要地
點。在哪里打,怎麼樣打?小五去向管營請示,管營去向將軍請示。將軍說打人
不是目的,遇到事情做壞了的時候,馬馬虎虎的敷衍過去是不行的,要讓做壞了
事情的人感覺到羞慚,促使其警醒,以後好好做事才是目的。所以打人要眾所周
知的打,要熱情洋溢的打,要為社會塑造勤勞才能致富,偷懶可恥,不好好幹活
會被活活打死的的普遍共識。所以總而言之,打女人這件事呢,就安排在西城門
里的校場去辦了吧。

  大敵在西。西邊的城門是朝向敵人的一面。所以天門邊鎮的西門以內特別開
辟出了一塊空場,準備的是有朝一日大宋伐西,萬軍雲集,統帥可以在這里校閱
兵士,而後城門一開,意氣風發的貔貅之師就出發直奔疆場去也。不過征西的大
戰略一直都沒有實施,所以校場平日里總是空空蕩蕩的,反而要到官府選定的開
放互市的日子,城外周邊的吐蕃黨項人民進城交易牛馬騾子和毛皮茶葉,才把這
塊地方變成一個嘈雜熱鬧的露天集市。管營的領命回來找到小五說,按照將軍的
意思,咱們隊里要是有什麼大事呢,就趁著這一天的熱鬧勁頭兒,擱在一起辦了
吧。

  築城的四支隊伍每天在天門城墻的四面勞動,同一個時辰開始,同一個時辰
收工。每天要修造多長一段的墻頭才算合適?其實營上也沒有定下準數。所用的
辦法是獎勤罰懶。每天各隊按時收工以後,先檢定工程的質量,再丈量造完的尺
寸,尺寸最短的那一隊就是全體脫到精光,每人各鞭五下子脊梁當做懲罰。當然
誰都知道女人幹活比不了男的,所以小五領的這一支押隊其實是有個寬限,一天
墊底兩天墊底都可以不算,營里去打倒數第二的那些男丁,只是如果做到第三天
里還是落在最後的話,那這一天的這一筆帳就要著落在女人們的頭上。

  就算是有了這麼個寬限,女人幹活還是比不了男的,每一天下來都比不了,
每一天下來都是墊底。所以一開始的頭兩個月里,每隔三天趙小五的押隊就要被
記上一筆賬。打男丁的時候各自在他們幹活的東邊,南邊和北邊的三個門底下打,
把男人脫剝到全身精光使皮鞭子抽那種事略過不提,需要著落在趙小五這一頭的
活計其實還是有些講究,而且到了後來,里邊的彎彎繞繞還越來越多了。
第二章  3 
  
  首先大家都要一體周知的,是將軍府上格外施恩頒布的體恤手段。配軍的刑
徒是有假期的,築城九天歇息一天,這一天就和城中開放的互市日子排在一起。
雖然一般不能單獨放出住房去四處亂走,但是上午沒有叫早出工,大家可以睡一
個回籠的懶覺,下午更會特別安排時間處理清潔沐浴,放風散步等等閑事,可以
看出領導層面制定的政策還是兼具了寬嚴張弛的考量。對於趙小五這一天還有個
第二,那就是到了這一天需要還清前邊九天里,每天千辛萬苦的趕工,每天的進
度回回墊底的欠賬。

  說了放假的日子可以睡個懶覺。女人們蒙頭睡到押正小五前來打開門鎖的時
候已經到了中午。省點心的是這天爬出草窩子不用吵吵著穿回那些破衣爛衫,早
早的都知道這一天準定是要挨打,挨打反正都不讓穿衣服,這一天女人們攏攏頭
發,抹一抹臉,走出牛棚去挨鞭子的時候一個一個都是光溜溜的,大家自覺自願,
省掉了幾番穿上脫下的麻煩。另一方面,當此時也,西門校場上正逢大擺集市的
正午,不光是城中的大宋良民,更有周邊村寨部落的吐蕃,黨項,胡雜,羌蠻,
熱情洋溢,眾所周知是不用說了,根本不用小五敲一面破鑼招呼張羅,他只要把
這一群赤身裸體的婦女往場子中間一送,當然要比架鷹玩猴的雜耍藝人,還有賣
弄著全身腱子肌肉比劃相撲摔角的漢子更能勾人,哪一回都是呼啦啦的里邊圍上
三圈,外邊圍上三圈,小五和女人走到哪里,里外三圈就圍到哪里,圈子里外一
個一個的只管瞪眼,張嘴,踮起腳尖,生怕漏掉了哪一個光身的姐姐妹妹身上,
哪一個柔柔嫩嫩的點點。

  大家一起圍到了寬敞平整的校場中間,大家都要一起擡眼往上邊看。土場正
中豎立的這一支旗桿估算起來大概三丈多高,如果遇到有一個統帥出場檢閱兵馬
的時候,就要往那上面升起他的帥旗。現在是押正趙小五站在旗桿底下,雖然官
小,他在這個時候也得擺出一個發號施令的樣子。來呀,給我領那個楊……楊
……好吧楊家大嫂子,出來!

  大家不要往前亂推亂擠的,統統站好,咱們這兒打人都有規矩,每領一個女
人出來,都要繞著這個場子轉一個圈圈,都能看清楚!都能看清楚!

  說句良心話,這一個圈子是真能考驗人的定力。二十個赤身的女人跪在大旗
桿子前邊排成兩行,等到聽見上面喊了你的名字,那是要你一個人站直起身體,
直對著人群往前迎上去的。你要是低頭呢,自己的裸身上奶子是奶子,毛毛是
毛毛,屄是屄。光腿赤腳當然早已經不在話下,就是光腿赤腳的那麼一走動,那
條屄還要開合,那對奶子還要蕩漾。你要是一擡頭,前邊密密麻麻的一片瞪直了
的眼睛。後邊跟著的伍長還只管使用木頭棍子捅你屁股,一直要把你捅到這一雙
一雙眼睛前邊兩尺距離的地方才算完。這時候你擡臉一眼望過去,推擠在前邊的
全都是漢子。他們要往你身上隨便什麼軟和的地方,摸上一下,擰上一下,你也
不能拿他怎麼樣吧?這些漢子們的眼睛,鼻子,嘴,汗漬骯臟的臉面加上狀如木
雞的表情,也都環繞旗桿周邊圍成一個密密麻麻的圈子,你要做的就是從他們臉
面和表情的兩尺之前,蕩漾著自己的奶子,開合自己的屄,慢慢的走完這一個圈
子。重鐐在底下拖掛著,反正你也走不快。一開始恐怕你都不知道手該往哪里擡,
光腳板子該往哪里著落,晃左手是不是該提左腳?晃動右手又提起來右腳,走完
了小半個圈子你都還沒明白自己別扭在什麼地方。

  等到叫名領出來的是那個楊家的大嫂子,情形又有不同。嫂子的結實身板大
家都已經有所領教,她現在精赤條條,一絲不掛的站在你鼻子前邊,任憑你仔仔
細細的打量。一顆栗子一樣棕黑的大奶頭旁邊,那一小片淡淡的胎記都能讓你看
得清楚,記得周全。嗯,嫂子的大奶上還有個可人的小痣呢。壯起膽子伸手上去
摸摸?你的手爪還有點哆哆嗦嗦,摸在人嫂子光溜溜的肉上,熱乎乎的。嫂子轉
過臉去邁步行走,從給你看看一直到讓你摸完,人家一聲沒吭。配軍的臉上都有
刺字,選配天門重役幾個黑字從正面從旁邊都能看到,當時送進城來的男女都是
一樣。等到這一位大嫂拖拉著鐐鏈鏗鏗鏘鏘的轉過身去,她那一幅光赤的背脊上
像是鋪開的書卷一般,又有另外謄寫出的一篇細致文章。文章同樣是用刺,用墨,
從肩起,到腰止,自右向左,書體工整端莊,深浸入肉。她一轉過身去後邊就有
人結結巴巴的念叨了:並州楊穆氏……大同軍節度使楊業孫楊宗保之妻,以結黨
營私,行為不軌,削奪什麼什麼官,什麼什麼將軍,什麼什麼夫人還有什麼誥命
……

  那人念叨這一段結巴了半天。原來是要在這張背脊上把那個女人歷任的各種
職銜全都寫完一遍,授予的那些官位都還特別要用生僻的好字眼,不太好認。好
不容易念到了最後一句:選配天門……那個……重役軍,永久……永久使用。

  姓楊的大嫂子這一天晌午在天門城西的校場里脫光了膀子轉圈。一邊轉一邊
聽著自己身後嘀嘀咕咕的,都在琢磨她過去是個什麼樣的人。哎呀媽呀,這個將
軍是不是就是戴鳳冠,騎白馬那種樣的啊?哎你說是這個楊家嫂子過去當過的官
大呢,還是咱們潘將軍官大?後邊還有個瘦瘦的老頭可能是足控,他光盯著人家
的腳底下看。你看人家腕子上那對腳拐骨頭,鐵打的一樣,敲一敲怕是能錚錚的
響!看看那兩座後腳根子的腱肉墩頭,麻石劈出來一樣,那叫一個粗獷,那叫一
個蠻荒……要不是使用粗鐵鏈子拴住,飛起一腳來準能踢死牛!嘖嘖嘖,這才真
是一副女將軍該長著的大腳片子啊……

  自從進到天門城里以後再過了半月,將軍行營派出專人來到隊里,給楊家大
嫂的背上刺下了那麼一篇文字。這回就只是單刺了她一個。其實大宋的兵給身上
刺字本來就是行規,就算弄到從手到腳繞滿了九條紋龍也是等閑一樣,長官說要
給你多刺幾個花樣,也許還是人家特別看重你呢。只是從頭到尾幾個月過了下來,
天氣從夏入秋還沒有大冷,行營上面也一直沒有發出穿戴的衣裝來。她的上半邊
褂子早就被撕扯完了,既然大家都是那麼湊合著,那她也就只好湊合著聽聽身子
後邊閑人的念叨。或者這個局本來就是為了她設的,這一條計謀叫做清者自清濁
者自濁,意思就是要讓她這個濁者背著一身的汙濁文字,走來走去的讓大家都看
到。

  這可真的應了趙押正說的那個,大家不用著急,什麼都能看的清楚。

  自從楊家嫂子以下,連帶上佘老太婆,每一個婦人都是這樣被單領出來轉過
一圈,讓大家什麼都看清楚了以後,才能走到旗桿底下去。校場周邊自有營里派
來的兵士維護秩序,趙押正和他的伍長只是守在旗桿底下,先領出年老的婆子跪
到一邊,她的帳反正按照開頭定的規矩,都是算在她孫子媳婦兒的背脊上。其它
那些走完了圈的婦人也都轉回到旗桿站定,要讓她的胸腹倚靠住木柱,臀背朝外,
再把她的一雙手腕提到柱頭的高處捆紮結實。押正說,配軍的這個婦人,你和你
的全隊同夥領受軍令修墻,初一初二初三接連著三天幹活都沒能比過男人,以後
初四到初五是三天,初六到初九又是三天,結算下來還是一樣。反正按照將軍的
號令,今天合起來該打你十五下馬鞭就是。自己記清楚了,點算著,自己喊個挨
上了的次數!

  六尺長的馬鞭往木桶里浸一浸水。沾濕了以後皮梢子更重更有準頭。嗖嗖的
風聲是從身後撲上來的,風底下的人還是要習慣性的閉一閉眼。眼前一黑,胸口
一錯落,那一股子風聲穿心而過,連帶著你的心肝五臟連帶著你的一對柔嫩肉峰
兒,啪的一聲拍在身前緊摟住的木頭桿子上。

  哎呀娘哎!一啊,一下!

  挨是挨在自己的光溜背脊上,疼是從皮面子上撕扯過去,再往肉肉的里子底
下,紮刺進來。光脊梁上吃住牛皮鞭子這種事,其實還要看甩鞭子的那個人。他
那一個大男人要是使出七八分的勁力,能讓你做姐姐做妹妹的這一副細巧的脊梁
骨頭,一瓣一瓣,散開的像雨打的花朵兒一樣。

  哎呀娘哎!底下的粗獷蠻荒的腳片子,也忍不住要蹦個高了,手是被捆紮結
實的沒處抓撓,能蹦跶幾下的就是這一對光腳。腳鐐嘩啦的一下。二啊,二下子
啊,我的娘哎!

  要是照著這麼個狠勁抽打下去,第三下子打在腰上,還不把人的尿尿都給打
出來了?

  所以就是平日里要多花心思,別去招惹那幾個做伍長的哥哥,對上趙大押正
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見面常露笑臉,多扭蠻腰,哥哥們想要什麼了,趕緊迎接
上去給他們奉獻個什麼。日里夜里的多獻過幾回,你不想想把妹子打壞了當哥哥
的可不就沒了這個好處?所以就是咱們大宋的女人,能屈能伸,還能開能合,老
娘我拍一把白花花的大腿,揣一口水靈靈的屄,老娘我光著屁股走遍祖國的千山
萬水,還能真讓幾個濁物男人活活打死了不成?

  所以說按照軍營里統籌各方面考慮的規劃,定在互市這一天里打人,註重的
還是個儀式,是個參與的過程。隊里管事的也不想把自己的女兵們打殘打死了,
搞成那個樣子明擺著對誰都不會有好處。所以做哥哥的吶喊奮臂,筋肉僨張的擺
開一個架子,娘子們也呼天搶地的多多配合,皮梢掠過人肉,多少也要留出一些
泛紅發紫的印跡。將軍倡導的是宣傳性,公開性,他心里還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大家就不必深究了,反正這一場十天一回的過程是實實在在的,屁股是屁股奶子
是奶子,纖毫畢現,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潘將軍固然是有潘將軍的考量,趙小五也可以有趙小五的算盤。中午這一輪
的懲戒,運作完畢花費了一個時辰有余,後邊還有小半個白天可以使用。小五找
到城中的鐵匠店鋪,打造有一批鑄鐵的項圈和連系這些項圈的鏈條,等到挨個的
抽打過女人,他和伍長們再給女人挨著個的戴上鐵圈。鐵圈當然是用來鎖人的脖
頸,鎖住以後各自再以鐵鏈相系,使用這樣的方法可以把全隊的女人拴住脖子連
成一溜長串。

  天門周圍雜居著黨項和吐蕃部落,那里的頭領對付奴隸就是找條鐵鏈把脖子
一拴,牽在馬後邊讓他跟著跑。小五就是跟那些奴隸主們學的。問題在於宋朝的
刑制不能這樣拘人,不過小五也有他的道理。他要領著那麼一群雜七雜八的充軍
女犯出城去洗澡放風,萬一跑掉一個如何是好,誰要是不喜歡脖子被鐵家夥套住,
誰就可以選擇不洗澡,永遠不洗澡,自己回馬棚去呆著,他這個當押正的決不強
求。等到連你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散發出來的那股子騷臭味道,那你還是老老實實
的跟上走吧。

  每回天門集市開張的那一天里,每到下午,小五領著他的女人們前往城外一
里多地的月牙泉邊去洗澡。天門城邊沒有河流,靠城的水源就是月牙泉,住戶的
吃水要用騾馬拖拉著木箱車子去泉邊運進城里,洗涮沐浴就要自己出門去走一趟
了。小五的女人們剛剛挨過了一頓抽打,背上有青紫紅腫的鞭傷,脖頸和腳腕中
間有鏈鎖,可是上下還是沒有遮掩。每一回的這個時候趙小五從來不提衣服的事,
他只是催促著大家快走。當然他就是故意要把事情做成這個樣子。光溜溜的女人
們穿過校場上的集市,走出城門來到了泉邊。趙押正發一個號令,下水!大家稀
里嘩啦的涉水下去,走到淹沒住膝蓋的淺灘地方,各自稀里嘩啦的往身上潑水。
她們那些被鏈子拴成一個長串,一個一個的女人身體上,一道一道的汙漬被清水
沖激下去,裸露出來整片光溜溜的白皮。

  天門城里城外的百姓每隔十天過一個節日,大家來看配軍女人精赤條條的挨
打,精赤條條的洗澡。一路上推推搡搡的漢子們追著女人走,挨著女人走,摟住
人的脖子捏一把奶這些也都可以馬虎過去。當然誰要是把人拖住了影響走路,伍
長押正們趕上來是要用棍子打的。這樣的一路相跟到了水邊,看官們蹲在岸上大
眼小眼的盯住,細細的看這些女配軍是怎麼個樣子上上下下的打理自己。女人們
當然也不能白白送出去這個便宜,大家一起蹲進水里去,水面上有胸有臉,臉上
還沖著你笑笑,可是人家兩手都埋在底下,腰肢以下就像劃水的鴨子,緊趕慢趕
的不知道在做著什麼勾當。這時候就會有無賴的漢子開口點名了,我說那個風兒
啊,叫風兒的那個丫頭,大叔今天就點你當個先鋒。叔叔掏一個銅板擱在這邊上
了啊,你看準地方等會記得來揀。大叔出這一個銅板,就是買你站直了身子,摸
摸索索的,摳摳挖挖的,要把你那口小屄里里外外都給大叔洗一個清楚明白,才
能拿到彩頭呢。

  風兒嘟囔了一句,怎麼又是我……。丫頭扯一扯脖子上的鎖鏈給自己留出空
檔。兩頭的人都不站,光是中間的站,鎖人頸子的鏈條倒還是留的夠長。風兒丫
頭一個人站直在齊膝蓋深的水里,面對著一群大叔慢慢洗完。大叔們紛紛叫好,
都說,再加個銅板,再加個銅板,丫頭你轉過身去再給我們洗個屁股眼子!

  太陽往西邊土塬子後邊落下去的時候晚霞還有些泛紅。洗完澡的配軍囚犯們
列隊回城收監。風兒脖子上掛著使用麻繩穿起的一串銅板,有些玲瑯的響動。那
就是這天晌午挨過打以後,丫頭還給列位漢子看官們洗過了好幾回身子。可是你
剛才要是看到了前邊領頭走著的那位寬肩大胯,身體像鐵打出來一樣黝黑的將軍
嫂子,那麼高的個頭上,那麼挺拔俊秀的頸子,也是一根麻繩穿住一串銅錢環在
上邊,銅錢還真不算少。就算她當過什麼什麼命官,什麼什麼將軍,什麼什麼夫
人還加誥命,現在隨便一個潑皮無賴扔一個銅板,她就得乖乖的洗屄給他看,說
不定還要搭上自己的屁股眼子。這就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是有王法的,天
門城里管事的潘將軍是朝廷任命的官員,所以他定下的法就該叫做王法。你要是
但凡有個犟頭倔腦不聽招呼的時候,活活打死你自己一個還是小事。人家可以奏
報上去,說你戴罪配軍以後,還在勾連籌謀暴獄嘩變,那你剩下在內地的家人也
得一起完了。大嫂家里還有兒子呢。不管是什麼樣的羞辱,她當然都得忍著。

  忍到這一個當眾挨打,當眾洗澡的白天過去,這一天可沒有算完。每天晚上
趙小五把他的女人們收押妥當以後,回到柴竈房子檢點里邊備用的家什。沈重狼
犺的鏈條拖進門來碼放在竈邊,竈頭一邊的墻角里還摞著幾掛天黑時候照明用的
紅燈籠。等到晚上這一頓炊餅米粥送進棚子再過半個時辰,天色也真的轉成大黑,
小五跟煮飯的佘老婆子說一聲去,把那些燈籠給棚子外面掛上。

  佘老太婆整天圍著柴竈摸摸弄弄的,平常不太出門。那麼大年紀的一個婆子
也不在乎,她燒火搟面的時候就是系個圍裙,任憑兩頭空口袋一樣的老奶在肚子
上撲打。反正當年她住的河南那塊地方,鄉里的婆婆撿個柴燒個火什麼的都光膀
子,她當年雖然不是住在鄉里,不過人老了也是入境問俗,隨遇而安的,等到要
出門了才另外尋找一塊麻布搭到肩膀上。婆子再使用老胳膊老腿挪動起腳下那些
鑄鐵鎖鏈,一邊挪動一邊哆嗦。

  老婆子哆哆嗦嗦的提出去燈籠,一盞一盞的點著,再使用一支竹竿把它們舉
高了掛到馬棚的房檐底下。小五自己也跟在婆子後邊,燈籠一舉到高處,里邊影
影綽綽的人物就都彰顯出了原形。小五手里端起一本花名冊仔細的看看,一邊報
出來一串姓名,今天該送出去團圓的都有張三氏,李四氏,還有王六娘子等等,
凡是上面這些叫到了名號的,出棚子,排隊!

  當時這些判定了要從楊家的莊子里發配出來從軍的男女,很有一些是夫妻子
女連坐,全家一起流放到了天門。到了天門按照男女分開,妻女全在小五手底下
管束,那些當丈夫的就會分去南北加上東邊的三支押隊。有詩曰,纖雲弄巧,飛
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這就是講的陰和陽的關系。人生無常,有時候迢遙阻隔,
也有時候鵲橋一渡,銀漢是那些不能逾的規矩,鵲橋卻是個能通款曲的人情。潘
將軍轄下的重役軍也講人情,他頒發的號令里講的獎勤罰懶的原則,其中就包含
了情與法的辯證道理。說起罰懶簡單明了,今天中午已經把人剝光上下抽打了一
頓,到了晚上再要回過頭去落實那個獎字。

  把一群大男人招呼在一起慢慢過日子,到了晚上他們最想幹的該是個什麼事?
自從配軍們開始修造城墻以來,哪一天里的哪一隊男人,勞動勤勉,修造的墻段最
長,這天晚上就把女人送進去讓他們睡。

  小五手里的名冊除了記載隊中各個女軍的名字,也標註清楚了誰是誰的老婆。
要是這天營上知會說是東門的男生排在了第一,小五先要把屬於東門隊的老婆們
叫出馬棚來。再有就是他們這一夥刑徒解送進營的時候,本來就是男多女少的,
並不是每一個服役的男人都配好了老婆,隊里肯定還有一大半是單身,所以小五
還要另外多點出幾名婦女,到時候法定婚配的夫妻們鵲橋一度,任憑他們你儂我
儂的,他人並不去打擾,但是另外那一群落了單的漢子,就要讓另外點出來的這
些女人去輪上一遍了。

  每到入夜,小五從他手下點出那麼七八個女兵,指派一個伍長領隊,前去獎
賞幹活幹的好的男人。馬棚的柵欄木門開了再關,剩下的女人還是不能偷閑。大
家整整齊齊的端坐在麥草堆垛上,一坐就是小半個晚上。規矩是不能有歪有倒,
還不能給身體披掛什麼遮擋,就算有衣服的也得脫下去。她們一副一副的臉面朝
外,撲撲簌簌的胸脯也朝外,紅瑩瑩的燈籠映照下來,映照著木頭欄桿里邊,溜
溜的一排精赤的女人身體。

  最早這一檔的閑事還是管營給他們招攬上來的。有一天管營領著一個滿臉絡
腮胡茬的彪形漢子找到小五,說這位官人要在營里尋找過去結識的一個鄉親,如
果萬一真的讓他找到,那就給他們安排一處地方,一個半個時辰,讓他們敘一敘
舊也未嘗不可。

  這一位胡子官人多年以來常在中原和邊疆兩處走動,做的販運牛馬的生意。
每回他在天門盤桓的時候總是交結各方人眾,出手豪爽,和當軍官的小五也算打
過幾回照面的熟人。管營交代完畢轉身走開,絡腮胡子對著小五咧嘴一笑,有勞
押正費心了。他一只手抓住小五搖晃幾下,另外一只手,已經往人的袖筒里塞進
去一些物事。胡子說,其實兄弟就是要嫖個女人啦。

  趙小五以後知道胡子在營管處使了不少銀子,他是專門的慕名前來,一心要
嫖一嫖那個當過將軍的女人。那天被人喚進了柴房的楊家嫂子並沒有說什麼閑話。
她的上身本來就沒有著衣的,這時候再解開腰間的麻布圍裙,略略抖了一抖,斜
身放到地下。她一條壯大的身體溜光精赤,一雙長腿大腳在地下大馬金刀的站開。
嫂子說,這位官人,你是要個遊龍戲鳳呢,是要個懶漢推車呢?

  她這一問是因為有個仰躺還是趴伏的區分。如果人家要的是趴伏的話,那還
要全須全尾的給他調轉一個身子。小五趕緊拖住正燒著開水的佘老太婆一起往外
走,走到外邊還給他們掩上房門。說句不好聽的,他一個大男人下海操辦這種生
意,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這輩子里的頭一回呢。

                
                                           
                                第二章  4

  女人那天脫幹凈了自己,一手叉在腰上看著眼前的男人。那個男人有些忙亂,
他也正在趕緊著扒掉上下的衣服。牛馬販子扒出來的一個身體上也是須發森然,
絡腮的胡子之外,叢生的黑毛上邊護住前胸,下邊包覆住腿股,虎背熊腰的個頭
兒不用說了,中間一桿男人的用器,肉棒子粗壯,卵蛋飽滿,這些都算是很有幾
分豪氣。男人開口說,還要有勞大嫂……灑家得罪了。

  女人聽著他說話有點打磕。而且那麼一下女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其實再
想想,自己也沒幹過妓女這個行當啊,所以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的事,她也要試試
路數。前邊進門的那一下是做一個氣勢壓對家一頭,得手之後就要留個余地。女
人再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和。她說,女子被判犯了王法,是個戴罪在身的,官
家發派下甚麼差遣女子並不敢怠慢。大兄弟憑著心性行止就是,但做無妨。

  不過漢子那天並不是一開始就急著要做,他也不再開口說話。他只是使用一
雙眼烏珠子仔仔細細的打量,後來又圍著楊家大嫂轉圈。轉過幾圈以後那人連胡
茬帶胸毛,加上一支聳翹的肉棒湊近上來,終於是將娘子團團抱住,上下的一陣
摸索。女人想,這就該要發動了吧。不過那條漢子卻說,大嫂生得一身好瘡疤
……

  女人在丁謂的相府里經受過幾十天的嚴刑,當時都是使用烤紅的烙鐵,沿著
胸腹腿股一路熨燙下去,留下的傷痕凹凸獰厲,後半輩子恐怕都不能平複了,再
加上流放的沿途拳腳棍棒,風霜雨雪,反正一身的婦人細致皮肉都變作了荒山野
土一般。漢子再拖過一條板凳要女人坐下,他分開女人的兩支腿股,往中間那個
連毛帶骨,煮肉煲湯的所在也是一陣端詳打量,那塊地方也被人動用過烙鐵,各
種機關和去處扭曲輾轉,更加的山重水複。楊家的女人就算是已經看淡了生死,
被人這種樣子的看過一陣,不禁也覺得自家後背上的汗毛有點發涼。漢子說,待
咱家去尋一根棒子來。

  柴房竈邊上那些燒火的酸棗枝條成捆成垛,漢子抽出一條來塞到女人的手里。
男人自己扭轉過去虎背熊腰,他略略垂墮下幾分腰桿,俯低身形,舉手抱定了自己
的後腦。男人甕聲甕氣的說,動棒子,屁股!

  楊家大嫂是升過中軍的帥旗,領過十萬兵丁的女人,那些兵士可全是男的,
她對男人這些稀奇古怪的行藏就算不曾親身經歷,當然也會有所耳聞。她倒是在
提起那條柴棒的時候轉過下閃念,他是想要挨這條東西抽呢,還是個直捅?再一
想捅進去恐怕弄壞了他身子,俄還是用個打吧。

  當時也就不再遲疑。嫂子從條凳上站起身來,赤腳拖動鐐鏈往前趕過一步,
手起棍落,啪的一聲,打得那一副兩壁廂塊壘堆疊,中間一條通路里肛毛成陣的
健碩屁股,也是一陣撲撲簌簌的哆嗦。

  一棍子下去鼓起一道紅棱,女人手里當然還是拿捏住分寸的。她只聽到漢子
在前邊吼叫了一聲,啊也!

  大嫂打得好!

  好就是好。不要停,接著好。女人一鼓作氣打下去十多棍子,她聽到漢子又
在前邊說,小的求嫂嫂寬延片刻,先不要打,先不要打了……

  從屁股後邊沒法看到人家前身的狀況。女人看看他周身上下的腱子肌肉抖抖
索索的,此起彼伏,波濤洶湧,只是猜他恐怕血氣上湧入腦,下沈到腰,腿胯中
間的那話兒也該是火一樣滾燙,精鋼一樣的堅硬。漢子捧住自己的小肚子卻往前
邊走去開門,他拉開一條門縫招呼門外守著的小五:「那個……那個趙押正……趙家
的,趙大兄弟,我這邊剛剛的才想起來,我在這隊里還有個鄉親,就是……就是剛
才打從棚子外邊經過,打過一個照面的那個……當時一問說她叫個風兒……煩勞兄弟,
也把風兒找來敘一敘舊……可好?」

  那一天他們一男兩女在柴房之內團敘了約略一個時辰。胡須大漢緊摟住風兒
丫頭,兩個人都是俯臥,他們一起行使的那種交結方式可能該叫個玄蟬附。漢子
的那一支玉柱,這一回當然是滿滿當當的填塞在了丫頭小小的牡戶之中。楊家大
嫂重新坐回去凳子上,她只管使用那支酸棗棍子往前敲打。一棍子下去前邊一聲
悶哼,漢子往前一挺,丫頭再一聲嗚咽。風兒丫頭的嗚咽低徊婉轉,不能辨別出
悲喜,反正她現在就算是再有抱怨,也沒有什麼機會言語。三個人齊心協力,終
於把漢子做到了酣暢淋漓的高處。轉瞬間雲散雨收,大家這才開門把小五押正和
佘老太婆讓回房子里來。

  牛馬販子依次謝過小五兄弟和婆婆,嫂子,還有風兒妹妹。他先是提議大家
可以去校場邊上揚州李記酒館的天門分店里小坐一番。只是看看天色已經太晚,
這里可不是京都汴梁,半夜都有鳳簫聲,魚龍舞的,而且領上幾個配軍女人擺酒
也太過招搖。不過只要有酒,又有人做東,這件事也可以放在柴竈房子里做。趙
小五差遣一個伍長去校場那頭敲開店門,講清是販馬的客人掛賬,抱了一壇陳釀
回來。房里沒有什麼像樣的杯子,只好使用那些盛粥的陶碗,房里只有一張條凳,
凳子就讓給押正和客人坐了,去賒酒的伍長搬過來一個柴捆,和上了年紀的婆婆
一人坐了半邊。說的雖然是大家共聚,其實各人心里都會明白尊卑的秩序,知道
誰是作客的,誰是接客的那個身份。楊家嫂嫂從拆了封泥的酒壇開口處伸進去四
支手指,單手提起這個八斤重的瓦罐舉在自己胸前,左邊再去端一個碗盞,右邊
翻腕傾酒。跟在她身邊的風兒接過壇子抱住,讓大嫂可以雙手捧酒去敬一敬客人。

  酒碗輪過來輪過去的,此起彼伏,販子的眼睛轉來轉去,總還是著落在一大
一小的兩個女子身上。兩位女子陪著客人吃酒閑話,也知道要照應他眼睛的著落,
所以也一直沒有穿回去衣服。房屋中央的,板凳前邊,只見到赤腿旋繞,鐵索勾
連,鏗鏗鏘鏘的四只光腳挨擠在一起,彼此摩挲踩踏,有節拍,有韻律,暫且代
替了簫管和琵琶。嫂嫂領著風兒圍繞這幾個男人俯仰周旋,被竈膛的柴火映照出
來,胸乳肚腹都像稠密的青銅融下了汁水一樣,閃閃爍爍的波動。漢子不知道是
喝到醉,還是看得癡呆了,漢子說,嫂嫂好酒,嫂嫂好一副赤膊!

  想想嫂子當年……鳳冠白馬都不用說了,就是那一身的連環鎖子甲……都該
是皇帝賞賜的,黃金打出來的吧,嫂嫂那個冠上面插兩支野雞毛,腳下蹬一雙繡
花靴子,牛皮的長筒馬靴啊,比人的膝頭還高呢,鞣的好,縫的好,黃油呢絨打
磨一遍,再打磨一遍,也是金光鋥亮的……對啊,咱家就是做的牛馬生意,有牛
皮,有羊皮,回去就挑一張好的給嫂嫂送來……就是那個……呃……

  就是嫂嫂你現在好像不怎麼用得著了。

  楊家嫂子抿嘴笑笑,那些都是戲里演的……

  漢子說,咱家當年也見過能打的女人。咱們老家里周圍都是高山,山里多有
土匪,土匪也是有男有女的……慚愧的就是小時候生性頑劣,見到那種蒙面勁裝,
足蹬一雙長靴再提上一桿樸刀的女強人心里就直犯嘀咕。其實咱家當時嘀咕的就
是……不知道那一套行頭里邊,包裹住的那個餡子該是個什麼樣兒?肯定也是有
肉的,有褶的,該長黑毛的地方也長黑毛毛吧……那麼一順著想下去,根本就停
不住了……

  嫂子說,女子還真沒有用過樸刀……女子過去……算是使過幾年長槍吧……

  她兩手端碗給那個漢子送上酒去,還是一點一點,平平和和的笑著。要說當
年,做嫂子的當年也是給英雄敬過酒的。打完一場惡仗以後軍里也有慶功的宴席,
說那個做將軍的,要給浴血殺敵,忠勇無畏的英雄好漢親手端一碗酒,可真是心
甘情願,理所應當的事呢。

  嫂子心里說,當然了,將軍那時候身上可是要穿著點衣服。漢子也是兩手接
過酒碗來,一飲而盡。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碗了,男人擡起來的臉上更黑,單單
就只是那雙眼睛有點喝的紅了。嫂子還站在他身前,嫂子反正是沒穿行頭也沒有
包裹住的,他一擡頭就撞上了人家胸脯上的肉。漢子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住。我沒
想到的就是女人的心口肉上……還能印下那麼多的傷……

  漢子說,其實那些勁裝樸刀什麼的都是我編的。我就是覺得女人那樣打扮起
來好看,想多了就跟真的一樣。其實是我十四歲的時候牽了一頭家里養的老山羊
去鎮上趕集,賣完山羊回村的路上遇到一個女人要搶我的錢。女人穿的是一件家
常的黑布棉襖,抗著一根扁擔,她用扁擔把我打倒了。我那時候是個半大孩子,
她拿根東西我就打她不過。

  後來她搶走了那些賣羊換的銅錢。其實那天我是跟一個本家的表妹一起去的
鎮子,她在集里賣掉了一籃雞蛋。一遇有劫道的被我擋在前邊,妹子尋隙逃走,
事情過去她再來找我的時候,就見到我躺在草叢里爬不起身來,我那是被扁擔打
壞了腿骨。她想要攙扶我力氣不夠,兩個人拉扯在一起,越摟越緊……剛剛遭過
劫難的人,還不知道怎麼的,特別那個什麼,結果就是在路邊草叢里做了那件事。

  風兒在一邊撇嘴,原來這是把人家當他的表親妹子辦了……那再後來呢,大
表哥你可還得補個明媒正娶哦。

  再後來她有了身孕……就是那麼一回,撞上就是撞上。撞上以後她沒法見人,
跳下山崖摔死啦。

  風兒掩住嘴巴沒有說出話來。嫂子提住酒壇正在倒酒,她把這一碗酒繼續盛
滿了,遞出去以後再盛一碗。嫂子說,大兄弟……大……侄子,這一碗嫂子陪你
喝了吧。

  趙小五坐在板凳另外一頭往這一邊看。他看到楊家大嫂端起碗來,也就是那
麼一個仰臉的功夫,碗就已經幹了。她那一支挺拔俊秀的頸子一時梗直,轉眼重
新回複到宛轉。趙小五覺得他也有個梗直的東西,而且緩不下去。其實他整晚上
一直從旁觀看著這些男男女女的旋繞勾連,是個男人都緩不下去吧。不過做押正
的還是一直忍到了這場酒宴完了的時候。大家一起把踉踉蹌蹌的客人送出門去,
小五拽一拽楊家嫂子說,嫂嫂借一步說話。然後他就把嫂子按在竈房門里的墻邊
上把事情給辦了。
      
第二章  5

  一樣米養百樣人。一個當婊子的接過一百個客人以後,她就真的能明白了這
個道理。指揮十萬個兵丁去打仗當然是件很麻煩的事,伺候一百個男人也不容易。
每天到了晚上點起那個燈籠一照,不管你是丫頭還是大嫂,每一個隊里的女人全
都一樣,全都直挺挺的呆坐起來擺給人家看看。每到入夜,馬棚外邊多少總要圍
住幾個閑人,目光灼灼的看,指指點點的看。押正煩勞您幫我招呼下子……咱家
要的就是那個黑鴉鴉的大個兒女人,給前朝宰相做過小老婆的那個……什麼壓寨
夫人?等到有誰真的開口點起名字,那就是他已經跟趙大押正勾兌完畢,塞過了
物事,可以理直氣壯,正大光明的往柴竈房子那邊領人了。

  被人領進去柴房以後,那人理直氣壯的說句,扒開腿扒開腿。都說你那條屄
是十萬遼狗排著隊操過三天三夜的,十萬條雞巴啊,都沒能把你操趴下呢,結果
說是十萬遼軍都累趴下了。扒開讓咱家看看你那口東西,它還能是個鐵嘴鋼牙啊,
它到底長成個什麼德性?

  剛才還是丞相用的,轉身就變了遼狗子,再說十萬是個什麼概念?這人準是
沒有仰望星空,試過數數天上的星星吧。你說這些口口相傳的事兒,它都傳成了
些什麼烏七八糟的,這可真是個眾口鑠金的世道啊。

  不管他都說了些什麼,反正照單全收準沒有錯。反正現在你就是個挨人操的,
這件事肯定千真萬確,嫖過你的到底都是些誰和誰那種細節就不要在意了。扒開
以後但見谷底趴伏的這一頭鮮鮑,生的是膘肥肉厚,須發森然,物主自己人高馬
大的身體,她那底下的這一件物事當然該是不會輸人也不會輸陣,問題就是這一
個不服,相比的活物都是娘子丫頭那些同樣的婦道,要是把它交待出去讓一條漢
子擺弄操持起來,那一陣一陣牽腸掛肚的酥癢酸麻,入心入腦的魂飛魄散就都只
是題中應有之意,做婦人的命該如此,逃不過去的。

  當下那一條溝谷之中的各種擺弄操持,有時候人家用的是舔,也有時候用手
指頭捅,手指頭捅完雞巴捅。一邊挨著人家的一條雞巴在里頭捅插,你心里一邊
還挺感激,這一位總算還沒壞到要用柴棒子捅。最最慘淡的要算遇到過路馬隊的
馭手腳夫,或者是周邊村寨里成群結隊的親朋鄉黨,約好了一起前來觀賞狎玩落
難的女官,賣身的夫人,一群漢子把你這一幅光溜溜的身體拿捏在當中,百樣千
般的拾掇捯飭,那麼多支臂膀腿股,手指腳趾,牙口還有舌頭,更有一人一條那
麼多支粗過盈握,蠻若牛首,動靜如木杵搗藥缽頭一樣的男人器物,你就是披掛
上一身皇帝親賜的連環鎖子甲恐怕也打不過那麼多漢子,更何況是現在這樣精赤
條條一絲不掛的吃相。任憑你領過軍,做過官,殺過人,放過火,為王朝光複了
大好的山河,一身奇謀勇武不讓須眉,到這時候精赤條條的被一班須眉擠壓按捺
在腿胯之間,也禁不住一口英雄氣短到提不上來。心底下茫亂如麻,恐怕自己也
不知道是悲是喜,臉面上眉眼如絲,其實客官也分不清是哭是笑,待到這時你的
牡戶里早已經連湯帶水燒煮到了熟軟,谷道中間還在嘰咕嘰咕一陣一陣的盈虛漲
落,滿嘴里正在動換的物事就更沒法去想。種種奇情異狀不能盡訴,其實你也不
用訴。讓一群行商馬夫或者吐蕃蠻子肏弄過了大半個晚上,弄完以後腰胯沈沈欲
墜,一身的骨節酸麻,整一棚子的女人麻木不仁的看著你拖動身體慢慢行走回來,
走到柵欄門跟前一低頭才看到自己手上提著的一把破布條縷,你被人幹的昏昏沈
沈的,根本就沒想到跑出來之前還要先把那東西給自己圍上。你奶頭上有齒痕,
屁股上有掌印,你被人用過屄,用過嘴,還被人使用過屁股眼子。這些地方現在
都還流淌著渾白漿水。然後這些奇形怪狀的霸道用法,這里頭的每個女人,全部
都是身體力行實踐過了一遍又一遍的,她們都知道自己是用了怎麼一副騷賤的樣
子才能對付過來。她們也都知道,不管誰上去都是一樣。對,就是你剛才扮的那
副騷賤模樣。

  趙小五有時候挺奇怪的想想,我也是一樣米面養大的活人,怎麼現在就變成
了這麼個樣子?自從被那個牛馬販子開頭做成了這樣一副局面,現在小五每到入
夜都讓婆子掛上幾個燈籠。晚上有點光亮映照,誰要找個鄉親熟人什麼的才能看
得清楚。若是找著了就借用柴房聊他們的天,辦他們的事情。他自己把這樁營生
也是做的理直氣壯,正大光明。第一是上峰打過招呼,前面有例可循的,第二是
群眾喜聞樂見,具有社會基礎的,而且還有個第三,那就是他趙小五一個堂堂的
軍官,現在變成了一個收錢拉皮條的。

  現在老兄弟們見面都不說哎你城墻修的咋樣了。都說哎,嘿嘿,嘿嘿,那個
什麼……兄弟好營生,兄弟好手段!

  呸!

  管收錢的小爪牙,他就能是那個管入袋袋的大老板嗎?這個世道什麼時候變
得那麼實誠了?趙小五變得越來越沈默,寡言,像個紮嘴葫蘆一樣。他不想說話,
他也沒法跟人說清楚這個話。自己手頭寬裕點了不假,可是大頭不在這里。押正
上邊有隊將,隊將上邊有差撥,差撥上邊還有管營,哪有什麼事情是他小五說了
就能算數的?再說了,你沒有管過二十個婊子,你根本就沒法知道,這里邊還有
多少不省心的事情。

  趙小五其實已經知道,他的婊子女兵們一開始就想著要搞事情。那時候隊里
的女人首當其沖,遇到頭一件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幹活比不過男人,每回算賬每
回挨打。這一類問題的解法其實分成兩種,如果你沒法做到像別人那麼好,那你
就要把別人拉到跟你一樣的爛。

  配軍男人住的土坯房子比女人們的馬棚結實,房子有門有窗,窗戶上有粗木
的窗欞,房門的外邊還圍著一個土墻的院子。因為男人的力氣總比女人大吧,看
管方面也要更加在意,多弄一道墻壁圍上。他們這些男隊里也有管人的押正伍長
等等,也住在同一個院子里,不過占了另外的一間土房。到晚上那些勞軍的女人
們被領進院子里來,管人的軍官們要是有心有力,當然就會挑揀幾個看得過去的,
先行快活一遍。快活完了再往配軍這邊送。男人這邊睡的也是泥土地面加草垛草
簾,送進去以後把法定配對的相公娘子們叫到屋子一頭,好歹給他們掛一條草簾
擋上。草簾這一邊剩下十多個單身的男人,靠墻在地下坐了一溜。

  那個隊里的軍官說,脫啊,還傻等什麼?趕緊著把衣服給脫光嘍……兩邊都
脫!女的也脫!

  其實這時候配對子剩下,還站在門邊的也就是三個女人吧,最多四個。男犯
人不太好管束,這邊管事的軍官平常手里都提著棍子,這時候用棍子一捅人的胸
脯,你,就是你,他們都管你叫大嫂子的?那你這個做嫂子的就帶個頭,光溜溜
的從你家侄子們跟前走過去一遍,看看他們誰願意操你!

  然後嫂子自然就是光溜溜的從這些楊家的子弟兵們跟前走過一遍。這些男人
有成年漢子,當年也是給她做過偏將,校尉,傳令掌旗什麼的吧,也有真的就是
楊家後輩的子侄,真的年輕,看他們下身發育都沒太完全呢。這些人她有的認識
有的也許就是眼熟,不過要是說到下半身的那種事,配軍的日子過到了現在,誰
還沒有見過誰啊。這些個都已經不算重點,重點是頭天那一回她從他們的眼睛前
邊走完了一遍,還真沒誰好意思自告奮勇的提出來說要幹她。

  第一個女人走完一遍沒有男人吭聲。軍官說,你給我跪下,臉沖著你的兵們,
跪端正了!

  旁邊過來兩個當伍長的,一個拽住你的頭發,另外一個掄圓了胳膊來回抽你
兩個大嘴巴。

  軍官說,都說你當年挺那個什麼的,俊俏……英武?你給我記住了,爺爺我
不管當年,我就管住你的現在。你現在是個賊配軍,女賊配軍,你是個給人操屄
用的婊子你知道不?

  手里的棍子擡高幾寸頂起來女人的下頦,現在咱們就管有沒有人願意操你,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要是沒有呢,你就得挨打,我就直管抽你大耳刮子。
軍官轉頭說,再給我打。

  當伍長的那種軍頭,都是挑選出來特別的膀大腰圓,特別能打的。當下伍長
們繼續發動,左右開弓,來來回回再抽你十幾個嘴巴。抽完以後你都弄不清楚自
己的臉面和嘴唇到底是扁的還是圓的,還是什麼更加奇形怪狀的,反正它們都不
像還長在原來的地方。你的眼淚鼻涕流的不像是一場梨花春雨,大概更像個邪魔
當道的武林江湖,滔天的濁浪讓人沒法直視。

  抽完以後跟你說,站起來,再上那一溜漢子們跟前去,再走一遍!

  大家都聽好了啊,誰要操你們家大嫂的誰舉手,沒有人舉手呢,她走回來了
咱們再接著抽她耳刮子!

  總會有人忍不下去了吧。終於出來一個舉手說,那……我吧……我。

  誰主動挑揀下了他所要的婊子,做婊子的那個就是走到人家的跟前去,仰天
躺到平整。軍官們低頭往地下摟抱在一起的兩條赤肉身體看看,看到你倆在底下
啟承轉合,交結順暢了,再罵一句。你這個做大嫂的整天板起一張正經嘴臉,好
像什麼貞女烈婦一樣,真到吃人一條雞巴捅在屄里,還不是扭做肉蟲一樣,看你
扭得那個騷賤樣子。我呸。

  一口唾沫吐到地下。他再拖出來第二個女人。你這個妹子也往前走,給你那
些叔叔伯伯,同宗兄弟們挑挑。大家都看清楚了,誰要操這個年輕水靈的誰舉手
啊。

  十五個男賊配軍對上三個女賊配軍。每到有做完了的,分開這一對男女,做
過的男人自去歇息睡覺,做過的女人爬起身來,再走一圈再讓剩下沒做的男人挑。
如此這般的交替反複,一直到十五個男人都把事情辦過一遍,這一個晚上才
能算完了。

  反正這就是潘大將軍分派下來的賞賜,誰都要敬承仰受的。什麼叫做給臉不
要臉?送屄上門而不日就叫給臉不要臉。管男人隊的那些軍官們其實也沒想要故
意的糟踐誰或者誰,只不過是老板吩咐下來,是老板要搞出那麼一場陣仗,他當
然是有他的深意在內了。底下的人反正扮一張黑臉,作好作歹的把事情辦到周全
總不會錯。特別是這些發配來的男女本來都是楊家軍隊一系,大家都是熟人,這
一個開局最是難做。就說那一夥坐在底下挑人的漢子,誰敢說他盯著這邊幾位精
赤條條的嫂子姑娘看來看去,心底里就真的沒有動過一點點念想?也就是沒人好
意思開這個頭吧。上來使出兇悍手段打得一拳開,免得這一夥人以後搬出什麼孝
悌忠信,禮義廉恥各種雜七雜八的招數跟你糾纏不清。操了也就操了,以後大家
順水推舟,各盡各的本分就是。

  話說那一張麥草編的簾子把刑徒的睡房隔開兩處。軍官們在外邊威逼恐嚇,
動口還要動手的做成了一場恩德。簾子里的這一邊本來就是當夫當妻的原配,在
這樣慘淡慌亂的人生里隨緣得到一場小聚,一般也該沒有什麼執拗夾纏。成對的
男女們各自占住一個角落,悄悄的說過體己的溫言軟語,再加以連綿的動作慰藉。
除了體味暢懷之外,再有一些感恩,有一些惜福,或者也在情理當中。只不
過要是女的那一方正好遇到了什麼繁難,那做娘子的還是要跟她家的男人當面說
個清楚。

  你這個腌臜混沌,老娘給你白生三個兒子了?兒子現今都還好好在京城奶奶
那里養著,你說,做娘子的這算對得起你家祖宗吧?你個做漢子的除了折磨自家
婆娘,你還能有什麼出息?!

  一點沒錯,她這說的就是修造城墻的那檔子事。咱們那隊里光是一夥娘們兒,
整天拼死拼活的挖土夯土,幹死了能幹過你們男人嗎?幹不過就得挨打,你們這
是要讓人家把咱活活打死是吧?打死了正妻你好討小的對不對?老娘我早看出你
的狼子野心了!

  咱家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明天你們隊里該幹多少活兒,你們自己去想,反正
要是明天咱們女隊還排最後,你下回別再指望能拱進老娘身子里邊半寸!

  這是遇上了一個特別剽悍的賤內,也有的媳婦生性柔和。身材小巧的溫柔妹
子面對墻角坐在麥草堆垛上,任憑哥哥千般的溫言軟語,反正就是不肯扭過臉來。
妹子只管自己輕輕柔柔的哭,哭上一陣,抽動一下肩膀,她那兩只瘦弱的肩
膀往下,整一副赤背上印滿了縱橫交錯的鞭傷,她也不讓當哥哥的挨上自己身子。

  奴家疼,奴家做不動。妹妹說,你快去告訴你們長官,就說家中的媳婦不遵
婦道,不肯與你行房,你管不了她,要求官家來管。是打嘴巴也好,是打屁股也
好,奴家都認,打死最好,反正三天兩頭挨鞭子抽的,本來就活不長的呀。

  從上到下,潘將軍的隊伍里並沒有人制定出一個每天必須要做完的工程數量。
各隊的押正伍長們樂得省事,平常也不會特別催促。反正到了最後誰做的最
少,抽他們一頓鞭子就是。哪一隊里的男人被老婆那麼一攪合,這個事情就要私
下的去和隊中的配軍弟兄一起商量。大家都是出自楊家軍隊一系,除了夫妻之外,
男的配軍女的配軍之間也少不了各種鄉親鄰里的瓜葛,特別是人家女子求上門來
了,硬要回絕還真的不太好意思,不太好開口。那個……咱家覺得就是這樣了吧。
大老爺們頂替女人挨個打什麼的,都是情義。也不至於天就塌了,地就陷下去了,
沒啥,就是那麼定了。

  反正下一天天門城東的那一支男隊幹活就特別的拖沓,到晚上修好的墻頭比
女人們還短。再以後又換成了城南的,城北的,反正總有人算計著,不讓女人接
連三天墊底。當然了,其實動手打人的是自己隊里管事的軍官,他們也就是擺好
場子給大家看個意思。要不是這樣,為妻的那些嫂子們還真舍不得想出這麼個主
意來。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陰陽調和。到了晚上既有男人,也有女人,男人女人還
都各自調整好心態,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這一場攻防之後,楊家的女軍輸出去
了自己的身子,卻也不是沒有斬獲,可以算是達成了事先制定的戰略意圖。於是
潘將軍轄下的重役軍隊一時琴瑟和諧,皆大歡喜。